回春不灭。林渡说,你爷爷用四十年背着这份文件——没有烧——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他知道——这份文件存在一天——你爷爷的间经就存在一天。
包伯安看着林渡。
你——
躺下。林渡说,先看。
林渡用望气术看包伯安的肝脏。
肝癌晚期——肝区的黑气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右叶。左叶还算干净——但有一条很细的灰线从右叶穿过中线往左叶蔓延。那是转移的前兆——还没有转移,但已经在路上了。
他在肝脏的位置看到了另一团气——不是黑气,是一团跟周围组织格格不入的金色暗影。金色暗影不大——大概蚕豆大小——但它的位置很关键:在肝门静脉的入口处。
你的肝癌——林渡说,不是原发性肝癌。
什么?
原发性肝癌——是肝脏自己出了问题。但你的——是被外来的气引动的。林渡说,你身上——有没有受过什么伤?很久以前的。金属的。
包伯安愣了一下。
我——他想了想,一九七八年。我在省卫生厅的工地上视察——一根钢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砸到了我的右边肋骨。当时没在意——皮外伤——包扎了一下就好了。
哪一边。
右边。第七根肋骨。
林渡的手在包伯安的右肋第七肋骨的位置停了一下——间经感应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残留。不是金属碎片——金属碎片早就被取出来了。是金属碎片在那个位置留下的。气印跟韩正身上的金气碎片不一样——韩正的碎片没有取出来,所以金气一直在;包伯安的碎片取出来了,但气印还在。
气印本身不会致癌——但它在肝门静脉入口处形成了一个。涡流让肝门静脉的气血运行不畅——四十年——从不畅到淤堵——从淤堵到病变——从病变到癌症。
你的肝癌——林渡说,跟韩老的情况类似。但韩老体内的金气还在——所以传到了罗建民身上。你的金气已经取出来了——但气印还在。气印在肝门静脉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四十年的涡流。涡流把肝经的气搅乱了——搅乱了四十年——终于搅成了癌。
能治吗。
林渡说,但不是一次。至少三次。第一次——化气印。第二次——通肝经。第三次——补正气。三次之间——每次间隔一周。
三次以后——会好吗。
三次以后——你的肝癌不会再扩散。林渡说,已经扩散的部分——需要时间慢慢吸收。但不会再长新的了。
包伯安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松开了。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林渡说,你现在躺好。我要开始了。
第一次治疗。化气印。
林渡用一寸针。从包伯安右肋第七肋骨的位置——沿着间经的路线——往肝门静脉的方向走。
气印在肝门静脉入口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四十年的石头。石头已经被水流磨得很圆了——但它的硬度还在。磨它——不能用蛮力。要用跟水流同样的频率——轻轻地、持续地、不急不慢地——共振。
共振了二十分钟以后——气印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不是碎——是开始松动。松动就够了——剩下的让包伯安自己的气血去处理。气血会自然地冲刷那些松动的碎片——像河水冲刷河床上的碎石——慢慢地把它们带走。
好了。林渡把针拔出来。一周以后——你再来。
包伯安坐回轮椅上。他的脸色比来的时候好了一点——不是好转的那种好,是终于有人告诉我这病能治的那种好。
赵建国推着轮椅走出809诊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着林渡。
林大夫。
谢谢你。赵建国说。这是他第一次对林渡说。
然后他推着轮椅走了。
下午。
林渡在诊室里接待了当天的第四个病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产后抑郁。西医给她开了抗抑郁药——她吃了两个月,效果不好。她来省人民医院复诊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了苏晚晴的那篇报道。
我——她坐在诊桌对面,声音很小,我不是来看抑郁症的。我是——我最近老觉得胸口堵。堵得喘不过气。西医说是焦虑——但我觉得不是焦虑。
林渡用望气术看了一眼。
她的胸口——有一团灰色的气。不是黑气——黑气是病气。灰气——是。跟王秀英的一样。但王秀英的是担心丈夫手术——这个女人的是——
你的孩子——林渡说,几个月了。
八个月。她说,我——我怕。我怕我生不出来。我怕我生出来以后——不会当一个好妈妈。我怕——
她的声音断了。
林渡把手放在她的手腕上——不是号脉,是。定神不需要针——只需要手。
你的胸口不堵。林渡说,你的心经是通的。堵的是——你把太多压在了心经上面。
那——怎么办。
说出来。林渡说,把你怕的——一个一个说出来。说出来以后——它们就不在心经上了。
跟谁说。
跟我。林渡说。
她看着林渡——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开始说。
她说了二十分钟。说了她怕生不出来、怕疼、怕产后身材走形、怕丈夫嫌弃、怕婆婆指指点点、怕自己变成自己母亲那样的人。
二十分钟以后——她的胸口那团灰气——散了。
不是被治好的。是被说散的。
你回去以后——林渡说,每天晚上——跟你丈夫说十分钟。说什么都行。你怕什么——就说什么。不要压着。压着——它就会堵在心经上。
不用吃药吗。
不用。林渡说,你的病不在身体上——在心上。心上的病——最好的药是说话。
她走的时候——笑了。来的时候没有笑。走的时候笑了。
下午五点。
林渡坐在空荡荡的809诊室里。诊桌上放着三样东西——包伯安留下的信封、爷爷写的「名单已存。回春不灭。」、和铜钥。
他把铜钥翻过来。铜钥的背面——齿尖上那个被矿底水浸泡后出现的暗印——在下午的光线里看得比上午更清楚了。那个暗印不是字——是一个形状。像一条河的弯道。
他忽然想起来了。
爷爷在《回春医典》的第七章——百日治百人那一章的末尾——用铅笔写过一行字。那行字他之前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那行字是:
「名单在回春底。回春在平安街。」
名单——一百三十七个被间经治好的病人的名字——藏在平安街。
藏在《回春医典》的底页里?还是藏在平安街九巷那栋老房子的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回去一趟。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你说的第五篇——我想到该写谁了。」
苏晚晴的回复很快:
「谁?」
林渡打了两个字:
「名单。」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在诊桌上。
窗外——十月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省人民医院的后花园里,那只灰猫又蹲在樟树底下,用爪子扒拉着落叶。它后腿上的伤疤——比上周看的时候又淡了一层。
诊桌上的铜钥在暮色里泛着暗红。齿尖朝着门的方向。
钥向门。气向天。
明天——他要回平安街。
回到那条最窄的巷子里——找一样被藏了四十年的东西。
(第四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