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从牛皮纸档案袋里拿出一张报告单。
不是CT。不是化验单。是一张手写的纸——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被翻过很多次。纸上的字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很稳,不像老年人的字,像一个用了一辈子钢笔的人写的。
「包伯安·男·72岁·肝癌晚期·多发转移。化疗无效。靶向不耐受。预计生存期:3个月以内。」
那不是一张病历报告——那是自述。包伯安自己写的。
他自己诊断的。赵建国说,他在省卫生厅干了三十八年——退休前是副厅长。他知道自己的病是什么。他知道医院能做什么。他自己给自己写了一份报告——就是这张纸。
林渡看着这张纸。
他什么时候写的。
一个星期前。写完以后——他把这张纸放在我的公文包里。没有跟我说。我是在前天开会的时候——翻公文包找一份文件,翻到的。
赵建国把报告单翻过来。报告单的背面还有一行字——不是病历,是一行很短的句子:
「林知秋的孙子——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原谅我。但我不等原谅了。」
包伯安。
1975年禁令的起草人。封杀间经体系的那个人。林渡爷爷被迫离开省中医院的始作俑者之一。二十多天前——林渡在本次写作过程刚开始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这个名字。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他诊桌上的报告单上——一个肝癌晚期的诊断,一个等原谅的老人。
你父亲住在哪里。
家。省城西区——老干休所。跟徐景仁一个楼。五楼。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赵建国把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他在口袋里握紧了拳头——不是愤怒的拳头,是那种想把什么东西抓住但抓不住的拳头。
他说他没脸来。他说——他当年做的那件事——是对不起你爷爷的。他怕你看到他——会恶心。
林渡站起来。他把诊桌上的针盒合上,把《回春医典》放进帆布包。
你带路。
赵建国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省城西区。老干休所。五楼。
干休所的走廊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要侧身。走廊的墙上挂着一排排的锦旗和奖状——有的是八十年代的,有的是九十年代的,有的是最近十年的。所有锦旗的落款都是省卫生厅。
包伯安的锦旗在最里面——门旁边的位置。锦旗上写着医德高尚·悬壶济世,署名是某个已经不再存在的学会。锦旗的布料已经褪色了,红色的字体变成了灰红色。
赵建国把门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三十平方米的客厅。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框在木框里。照片上是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大概有三十一个人。前排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穿军装的老将军。照片的最右边,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是林知秋。
包伯安坐在沙发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睡衣,睡衣的袖口有一块墨水渍——是钢笔水,不是圆珠笔水。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到在下午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种透明的银。他的脸很瘦——瘦到下巴的骨形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肝癌晚期的特征——不是因为吃不下,是因为癌细胞消耗得比正常细胞快。他的身体每天都在被自己的癌细胞吃掉。
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
你就是林渡。他说。
不是问句。
林渡在包伯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赵建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看了你的照片。包伯安说,韩正发给我的——1973年你爷爷的合影。你们爷俩的眉毛一样。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是眉毛。包伯安把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很不自然,像一个很久没有握笔的人突然握了一支笔,是神态。你爷爷在照片里没有笑。但他在照片里有另外一种表情——不是骄傲,不是谦虚,是那种你这样看着我——我就知道我没错的表情。
包伯安把钢笔放在膝盖上。
你也有这种表情。
林渡没有说话。他看着他。
包伯安的脸在转过来对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窝很深,深到眼球在下午光下一闪一闪。那是一只临终前的眼睛——不是因为眼睛的病,是因为眼睛背后的灵魂已经开始离开身体了。
你爷爷从来没有恨过我。
林渡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有来找过我。包伯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1975年我下令封杀了他的间经体系。他是受害者。但他没有来找过我。他没有举报我,没有骂我,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他不是怕我——他是给我留着面子。他让我自己在某一天——醒过来,想起来自己做了什么,然后自己难受。
包伯安把钢笔放到沙发扶手上。他的手在松开钢笔的时候抖了一下——肝癌末期的肌无力,不是害怕。
他等了我四十年。我到今天才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阵。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动,在玻璃窗上擦出轻轻的沙沙声。
你的肝癌。林渡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个月前。体检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多发转移。靶向药无效。化疗——我没做。
为什么。
因为我想留着最后的力气——等你。
包伯安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样东西。不是钢笔了——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都穿着白大褂,站在省中医院针灸科的门口。左边的那个戴黑框眼镜,是林知秋。右边的那个比林知秋矮了半个头,没有戴眼镜,圆脸——是年轻时候的包伯安。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1973.5.省中医大首届毕业合影留念·针灸科·林知秋与包伯安」
我们是同学。包伯安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泪腺,是因为肝癌晚期的潮热。肝经的气逆了。他在用剩下的力气说话。
我们是同学。
同一届。同一个专业。同一个针灸科。同一间宿舍。上下铺。我睡上铺——你爷爷睡下铺。晚上我睡不着——他就跟我说——病人的病是怎么好的。他说病不是被针扎好的——是被气推动之后,病自己散的。他说这不叫,叫。
开的是通往自己身体里的路
他教了我这个。我不信。他用针把我腿上站了三年不能直的那条肌腱打通——第二天早上我站起来了——我信了。
但我信了以后——我亲手把他推开。
林渡没有说话。他的肺腑有一条很细的线在收紧。那条线不是病气——但它是从间经上来的。它不是病灶。它是包伯安说完这段话以后发出来的一条新的气——它是愧疚。四十年被压在包伯安身体下没有机会出来的——今天被他说出来了。
包伯安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把茶几上另一张纸拿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