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看着沈维。
沈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看着林渡——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把那块手帕从父亲嘴边拿开,展开。展开以后,手帕的中央有一块圆形的痕迹——是常年累月接涎水留下来的。但那块痕迹的形状……
林渡看到了。
那块圆形痕迹的正中央,有一个很小的洞。那个洞不是磨破的——是用针扎的。有人用手针在那块手帕的正中央扎了一个孔。那个孔的位置,刚好是手帕对角折好以后最厚的一层的中央。
那个孔的意义是:当手帕折好以后,那个孔会成为整个手帕最厚的地方的一个小小的透气口。如果你把折好的手帕放在病人的口鼻旁边——病人呼出的气会从那个孔里透出来,在手帕表面形成一个很小的、肉眼几乎看不到的湿润圈。
那个湿润圈——是判断病人还有没有呼吸的最细微的指标。
这块手帕,是沈维用来看他父亲还有没有呼吸的。
他每天晚上把它放在父亲的口鼻旁边。每隔两个小时看一下——如果湿润圈还在,说明父亲还活着。如果湿润圈消失了——说明父亲的最后一口气已经散了。
林渡把目光从手帕上移开。
1975年。他又说了一遍,那份文件——是谁让你签的?
沈文彬的嘴唇又动了。
这次他用了将近半分钟,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三个字。
包……伯……安……
不是包伯安让他签的。是包伯安的老婆——那个被他爷爷治好的乳腺癌病人。她让她的丈夫——省卫生厅副厅长包伯安——签了那份文件。
她为什么?
因为她以后,发现自己能感觉到一些以前感觉不到的东西。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气——其他人的病气。她走在街上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因为她路过的人身上有一团黑气。她吓得睡不着觉。
她去看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她是创伤后应激。但她自己知道不是——她真的能。
她去找了一个人——不是找林知秋(她不敢)。她找了她丈夫的上级。省卫生厅厅长。她跟厅长说了一句话:
那个姓林的——他不是治病。他是把病到别人身上。我好了——但整条街的人都在跟我一样生病。
这句话是假的。她根本没有别人身上有黑气。她只是——被自己的恐惧吓坏了。
厅长信了。
那份文件,是厅长口述、包伯安起草、沈文彬签字的。
沈文彬现在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了以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那块白色枕头被他压扁了将近一半。他的呼吸变得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林渡的望气,根本看不到他的胸腔在动。
沈维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滴两滴——是很多。他站着的姿势没有变——腰是直的,头是抬着的,手帕是平举着的。但他的眼泪从两个眼角同时流出来,流过颧骨,流过下颌,滴在手帕上。手帕上那个湿润圈——它今天早上已经出现过两次了。
一次是半小时前,沈维在巷口站着的时候。
另一次就是现在。
林渡看着沈维。
你——他说,你手帕上的那个洞——谁教你怎么扎的?
沈维哭着。哭着的同时他把那块手帕重新折好——对角折,再对角折。折好以后他把它放回口袋。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不是手机。不是钱包。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表面有一层很细的裂纹——是常年放在钱包里,被体温和汗液侵蚀出来的。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沈文彬——年轻时候的沈文彬。穿着白大褂,站在省中医院的大门口。那时候他的头发是黑的,脸上是笑的——不是应酬的笑,是真的在笑。
另一个人——
林渡看到了。
另一个人是他爷爷。
林渡没有说话。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照片里的爷爷比他记忆中的年轻很多——大概四十多岁。站在沈文彬旁边,两个人都是白大褂,并排站着。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他凑近了看——
「1973.5. 省中医大首届毕业合影留念·针灸科」
1973年。他爷爷和沈文彬是同学。
不是敌人。不是加害者与受害者。是同一届、同一个学校、同一个针灸科的两个人。一个在四十年后躺在车后座上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三个字——包伯安。另一个在四十年前把针放下、把手帕叠好、走进了平安街九巷那扇铁皮门,再也没有出来。
林渡站在车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他的帆布包上晃动。他的手放在包的侧袋上——里面是那根七寸针。针尖朝着巷口的方向,正好对着车里沈文彬胸口那个黑灰色气团的位置。
他没有转身。他还在等。
不是等沈文彬说更多——是等他自己想清楚一件事。
他爷爷在1975年那场封杀以后,在平安街义诊了四十年。四十年里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提过沈文彬的名字。从来不提。但他的那块手帕——包还阳针的手帕——叠法跟沈维口袋里那块一模一样。
爷爷不是不提。爷爷是在等。
等沈文彬自己来。
四十年了。他来了。
(第三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