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被一阵磨刀声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磨刀声——是那种在青石板上反复蹭擦的声音，每一下都有固定的长度，像一根被量好的绳子在石头上拉过去再拉回来。他在间经里能听到这个声音的方向——不是从巷子里来的，是从巷子外面的街口来的。周胖子的早餐店。

他看了看手机。七点十五分。

他昨晚回到平安街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巷口那把竹躺椅还在原来的位置——周胖子没有收。苏晚晴把他送到巷口就走了，说第二天早上再来。他躺下的时候天已经灰白了，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晨风里抖。他设了一个九点的闹钟，但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不是因为磨刀声。

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铁皮门的外面。不是普通站在那里——是站在门外面的空气里，用间经能感觉到的那种存在感。那个人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针插在布面上——不进去，但也不走。

林渡坐起来，把帆布包从枕头边拿开，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口站着小禾的奶奶。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袖口上有缝过的线头——不是机器缝的，是手工缝的，一针一针地走。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着急，不是感谢，是一种很深的平静。

林大夫。她的声音很轻，小禾让我来的。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从小学生写字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的边缘还有撕下来的毛边。纸上是小禾的画——蜡笔画，绿的、黄的、红的。

昨天你走了以后——小禾奶奶把纸翻到背面，她就不睡觉了。拿了一整盒蜡笔，在纸上画。画了一晚上。我劝她睡她不听。

林渡把纸接过来。

纸的正面是昨晚那幅——一个人（他自己）、铁皮门、路灯、还有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你（女和子反了）。纸的背面是今天早上的新画。

这幅画比昨晚那幅复杂。不是一个人了——是两个人。

左边那个人的轮廓很简单——一个竖线当身体，两条短线当腿，一个圆圈当头。那个人旁边有一条很长的线，线的尽头有一个三角形——针盒。连着那个人的手。那是小禾画的林渡。

右边那个人的轮廓也很简单——一个竖线当身体，两条短线当腿，一个圆圈当头。但右边那个人没有针盒。右边那个人的身体旁边有一只手——不是针盒，是一只手。一只真正的、有五根手指的手。那只手正伸向左边那个人的针盒。

小禾画的第二个人——是奶奶。

她的手在伸向林渡的针盒。她在请求林渡给她治病吗？不是。她在请求林渡给她的孙女——给——

林渡把纸翻回正面。看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你好」

你。好。

「你好」不是一句问候。「你好」是两条请求。第一条——「你好」是一个问题：「我这样，好不好？」第二条——「你好」是一个请求：「我想变成你那样。」

「你好」是一个先天聋哑女孩问这个世界的第一个问题，同时也是她给自己设定的第一个目标。

小禾奶奶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拢在袖子里，看着林渡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还在睡。奶奶说，她昨天一晚上没睡。画完这幅她才睡的。现在还没醒。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又说了一句。

她画完了以后——她说了一句话。用她的方式说的。

小禾奶奶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那种先天聋哑的孩子在没有学会语言之前用来表达情绪的那种本能的声音。但这个声音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的声音。

「啊——嗯」

她发出了小禾发出的那个声音。但她不是在模仿小禾。她是在演示给小禾看——这就是你的声音。

小禾在她身边睡着了。

林渡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她醒了你带她来。我今天都在。

小禾奶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她老了，是因为她每走一步都在算小禾的叫声她能听见有多远。

林渡把铁皮门推开，走到巷口的折叠桌前。周胖子的锦旗在竹竿上挂着——四天了，那面还横幅的新秀红底黄字一丝不皱，清晨的风吹过来，旗角在梧桐树底下一下一下地拍。

周胖子的声音从早餐店门口传过来。他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不是打算端给自己的午餐，是端给林渡的早餐。一只馒头、一个荷包蛋、一碗豆浆。

先吃。吃完再看病人。昨晚几点回来的？

四点多。

四点——周胖子把盆放在折叠桌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那你才睡了三个小时？你这样不行。我跟你讲——你今天是全回来收尾了，病人还是要控制。不能什么都接。你让他排——

胖子。林渡打断他，你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

四点半。

那你只睡了多久？

七个小时——我八点多就睡了。

你不是一直八点多开始发面吗？

我昨天没发面。周胖子把手从围裙上拿下来，昨天电视上播你拿特等奖——张婶、你治的那对，王叔、赵大爷全去我店里坐到了十一点半。大家看完了——王叔说不是比赛赢了——他说是平安街赢了一回。我去发第二锅面的时候半夜两点才到家。

所以你也只睡了——

不一样。周胖子把袖子撸起来。他袖子的另一条胳膊下面有一块新药布的胶贴——是昨天晚上被炉门烫的，我是替你高兴。你不是为了高兴而高兴——你是为了有件事。

省人民医院。

——这个大事。周胖子把围裙最上面那根绳子解了，拉到肩上。你要去省医院了？

三天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