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任愣了一下。
而且——你可以查血清半乳甘露聚糖。曲霉菌感染的话,这个指标会升高。但他现在可能还没升——因为菌量还小。但血管壁成像——能看到。
孟知行在评委席上站起来。
现在做。
全场哗然。
现在?
对。现在。把MRI车开过来。省人民医院有移动MRI——昨天就停在楼下。他看向陈士明,陈处——能不能安排。
陈士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三句话就挂了。
二十分钟。MRI车就到。
二十分钟。
王先生坐在那里,看着这一百多号人为了他的病在争论。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事,但舌头不听使唤。他的左手在抖——比右手还厉害。他只能用右手去按住左手——右手的抖通过毛巾传到了膝盖上。
林渡蹲下来。他把自己的左手放在王先生的左手背上——不是把脉。是用自己的间经感应,从王先生左手背上的经穴往里走,看看那条黑气的主干到什么程度了。
它已经过了脾,到了肾。肾的主色是黑——黑气入肾,肾的自洁功能会下降。肾管水——水浊了,就会往上泛,泛到心包——胸闷。
他站起来。
不用等MRI了。我现在可以给他扎一针——针下下去,他的左手抖动会在三分钟内减轻。如果症状不减轻——我退赛。
全场又安静了。
孟知行看着他。看了将近五秒。
你确定。
确定。
林渡从针盒里取出一寸针。他没有消毒——不是不消毒,是在场的没有酒精棉。他用手指捏着针柄,把自己的间经气沿着针身往下走——气到了针尖,针尖上会有一层极薄的无形的膜。那层膜可以代替消毒——它不让任何细菌通过。
他扎的是王先生左手合谷穴。
合谷——手阳明大肠经的原穴。不是治手抖的常规穴位。但林渡扎合谷的原因不是大肠经——是间经。合谷的深层,往尺侧偏大约三毫米的位置,是间经从手太阴肺经往手少阴心经过渡的一个节点。他从这里下针,间经的气可以沿着心包经往上走,直达主动脉外膜那个真菌感染的位置。
针入。
王先生了一声——不是疼。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左手指尖开始,像有一根很细的线,从手指尖往心口的方向拉了一下。拉得不远——大约三寸。但就是这三寸,把他已经阻滞了三个月的某样东西——拉通了。
他的左手不抖了。
三秒。
全场一百多号人同时站了起来。
不是鼓掌。是站起来为了看清楚——那个刚才左手还在抖的病人,现在左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弯曲,像一个刚做完手部伸展运动的人。
王先生的眼睛里有一层东西消失了。不是泪水——是那层毛玻璃。他现在能看清林渡的脸了。
你——你扎的哪里——
合谷。
合谷我知道——我以前针灸过——没有用。
以前给你扎的是经。我今天扎的是间。
王先生不懂是什么。但他懂一件事——他的左手不抖了。三个月了,这是他第一次左手不抖。
门口传来声音。移动MRI到了。
孟知行做了一个手势。两个工作人员推着一台移动MRI的便携探头进来了——不是完整的MRI机,是一个可以贴在胸壁上的便携式血管壁成像探头。它用核磁共振的原理,但只扫主动脉壁——厚度不到三毫米的管壁结构。
探头贴在王先生的胸骨左缘。扫描开始。
屏幕上出现了主动脉壁的图像。外膜上——果然有一层异常的、比正常组织信号高的区域。形态不规则。边界不清。
正是曲霉菌感染的影像学表现。
全场没有人说话。
然后——掌声。
不是一个人带头。是一百多号人同时开始鼓掌。声音大得连会议室外的走廊里都能听到。
孟知行在评委席上低下头。他在那张评分表上打了两个勾——
「总评:□ 合格 ? 不合格」
不对——他打反了。他划掉,重新打——
「总评:? 合格 □ 不合格」
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建议授予特等奖。不在比赛规则内——但我在规则之外,给自己留了一行的位置。」
颁奖。
一等奖:林渡。 二等奖:秦川、李宏。 三等奖:其余五位选手。
奖金:一等奖五万元。由省内一家中药企业赞助。
林渡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台下有一百多号人在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他眯了一下眼睛——不是不习惯,是闪光灯太亮了,照得他眼前一片白。
孟知行给他颁奖。奖杯不大——一个水晶的底座上面立着一根银针的造型。水晶底座下面刻着一行小字:
「全省青年中医技能大赛·特等奖·第一届」
孟知行把奖杯递给林渡的时候,凑近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你爷爷当年也拿过这个。
林渡愣了一下。
一九七三年。那届没有水晶奖杯——是一面锦旗。你爷爷的那面锦旗,他回去以后裁成了八块,给八个病人做了热敷包。锦旗上的字——妙手仁心——他让病人把字那面贴在肚皮上。说这比热敷包管用。
林渡接过奖杯。水晶是凉的。银针造型的尖端正对着他的虎口——如果把奖杯放平,那个针尖刚好对准虎口上那道九脉轮考留下来的印子。
他走下领奖台的时候,经过评委席。吴老——那位白眉毛垂到眼睛下面的老专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小伙子。你那根针——合谷往尺侧三毫米——那个位置,我摸了一辈子脉没摸到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爷爷教的。
他教你的——是经还是间。
吴老沉默了。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面串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省中医院·针灸科·001号」。
这个——我用了四十年。今天给你。
林渡看着那把钥匙。
我不能用——
你用得上。吴老把钥匙塞进他手里,省中医院的针灸科,有一扇门——用这把钥匙能打开。你爷爷当年就是从那扇门走进去的。后来门关了。因为没有人能用那根针。
林渡握住了钥匙。钥匙是铜的——但跟他的铜钥不一样。这把钥匙是黄铜,很亮,几乎没有氧化层。因为它被用了一万次以上——每一次使用,都把手上的温度传到了铜面上。
他抬头看向吴老。白眉毛下面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去把那扇门打开。你爷爷关了它四十年——该开了。
林渡点头。
他走出现场的时候,苏晚晴在门口等着。她的速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将近十页——从早上七点他开始准备,到刚才颁奖结束。她把速记本合上,看着林渡手里的奖杯。
特等奖。
五万块奖金。
你打算怎么花。
林渡把奖杯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了那把铜钥和吴老刚给的那把黄铜钥匙。两把钥匙碰在一起——铜碰铜,声音很轻,但在省卫生厅门前的台阶上,那个声音传得很远。
不花。
什么意思。
奖金我打算捐给平安街的邻居们——张婶的肩周炎要做超短波,她舍不得钱。王叔的膝关节要换——他也舍不得。这个钱,给他们。
苏晚晴看着他。然后她做了一件她做记者四年来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她把速记本上刚写的最后一行字划掉了。那行字是:「特等奖得主表示奖金将用于后续参赛支出。」
她划掉它。重新写——
「特等奖得主林渡表示:五万块奖金,全部捐给平安街的邻居们做医疗费。「他们舍不得,我帮他们。】」
她写完后看了看。然后她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
「这是我写过的最贵的句子。」
(第二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