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1章 师承(1 / 2)回春医典首页

早上八点四十。平安街道办。

林渡到的时候苏静波已经在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她的办公桌上铺了三样东西——正中间是那张一九七三年的登记表原件,纸面发黄,折痕深到快要断了,但字迹很清楚;左边是赵建国那份被驳回的暂停执业审查通知,红色驳回笔迹旁边又多了一道蓝色批注——是省卫生局昨天下午传真过来的补充审查要求;右边是一张省中医大一九七三年的毕业生合影——跟徐景仁干休所墙上挂的那张是同一张底片,但洗印尺寸更大,每个人的五官都清晰到可以辨认。

苏静波没有看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她在看窗外——平安街的巷口,九点还差一刻,排队的人已经把折叠桌旁边那条人行道站满了。昨天下了雨,今天是个大晴天,水泥地上残留的水渍被太阳一晒,蒸出一层极淡的汽。

你爷爷当年在巷口看病——也是这样的。苏静波没有回头,他们排队。排到他的时候把手里攥的纸条给他——纸条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和哪里不舒服。他不收诊金——但是每个人看完以后要把自己的名字和他的方子抄一份留在街道办。说是,其实是帮他们建了一份个人病历档案。

她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从开口处可以看见里面装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复印件——林文渊一九七三年的中医师资格认证登记表。另一份是赵建国昨天下午刚提交到省卫生局的关于林渡同志非法行医的补充举证材料,纸面上还散发着打印机墨粉的余热。

赵建国昨天下午五点零三分,趁档案科系统维护的间隙——把这份补充材料直接递交到了省局医政处的内部邮箱。他绕过了市卫生局。

林渡没有坐下。他从桌上拿起那张一九七三年的登记表,用手指轻轻压住纸面右下角那一行字——字很小,是用钢笔写的,笔画很细但入纸很深:

「师从高阑祁药王谷沈氏,学成八年。」

下面盖着一枚公章——圆形,红印泥,印泥干了将近一半,但字还能辨认,最外圈一行仿宋体:「省中医学院教务处」。

一九七三年,省中医大还叫省中医学院。

这行字加上你手里的铜钥——苏静波把牛皮纸信封往前推,等于他在省局系统里唯一能打的一张牌也输了。赵建国最大的法理支点是你没有师承。你不仅有师承——你的师承比他在省中医院熬了二十年的职称要长。

她打开信封。把赵建国的补充材料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右下角,赵建国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名的笔画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他急了。

但这不代表他退场了。苏静波把补充材料翻回第一页,第一页,第三条——他要求省局对你进行执业能力考核,方式是参加下个月省卫生厅主办的全省青年中医技能大赛。他已经以省中医院推荐的名义——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门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被人从外面用公文包顶开的。

来人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夹克的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省级机关的红色徽章。他的公文包跟王志宏上次带来的那只一模一样——省卫生局统一配发,颜色深棕,拉链三头——但是这只包比王志宏的鼓了将近一倍,里面塞的材料从包口撑出了一道将近两厘米的缝隙。

他把工作证亮出来——「省卫生健康局·医政管理处·副主任科员·郑学文」。

苏静波站起来。郑科长——你是来送材料的,还是来接材料的。

郑学文看了她一眼。他在卫生局干了将近十五年,见过无数种应对行政谈话的姿态——有紧张的、有抵触的、有递烟的、有好说好商量的。但他没有见过一个街道办副主任在他亮出省局工作证之后,先问他是来送还是来接。她把问题的框架在一句话里定死了。

苏主任——我是来核实一份补充材料的。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不是一份,是四份。第一份是赵建国昨天下午递交的补充举报材料,第二份是一张省局的约谈回执单,第三份是一个新文件袋——没有开封,封条上写着「关于林渡——街头针灸录像审阅实录」,第四份是苏晚晴的两篇报道,打印版,页边被荧光笔画了将近十处。

郑学文先把第四份拿出来。

我昨天下午开始看这两篇报道——看到晚上十点。

他把荧光笔画过的地方翻给苏静波看——第一处,于婶的指关节活动度差值。第二处,血管瘤男孩病灶面积的减小率。第三处,张婶那碗豆浆的温度——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有三个字:「五点半」。不是数据。是那碗豆浆放在桌上的时间——凌晨五点半,一个卖豆花的老太太,在林渡起床之前,把一碗放了白糖的豆浆捂在搪瓷杯里端到折叠桌上。这个细节里没有任何医学指标——但郑学文把它圈出来了。

我是学档案出身——十五年审过九千份材料——但我从来没见过一份调查报告的最后一段,是用一个七岁聋哑小姑娘的嘴唇上那两毫米来收尾的。

这不是结论。苏静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