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晨看向女娲,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更多的却是欣赏与认可。
女娲的这一手他确实没想到——自去妖族娲皇身份,从此只做人族圣母,这可不是一时冲动就能做出的决定,而是需要莫大的决心和勇气。 毕竟娲皇这个身份,不仅仅是妖族给她的尊号,更是一种位格,一种气运,一种与妖族同荣共辱的羁绊。 放弃了它,就意味着放弃了妖族无数元会积累的气运加持,放弃了妖族万灵的信仰和尊崇。 可冯晨转念一想,又觉得女娲这么做是对的,而且是理所当然的。 女娲造人成圣,她成圣的根基是人族,是那千亿先天道体,是那蓬勃发展的文明之火。 她本就应该走人道圣人的道路,以人族为根基,以人族为依托,以人族为道途。 妖族不过是她成圣之前的一段过往,一个身份,一条临时的船。 如今她已经成圣,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那条船就该下了,那个过往就该放下了。 女娲的选择,看似决绝,实则是一种回归——回归到她最初的本心,回归到她成圣的根基,回归到她应该走的道路上。 冯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女娲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女娲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感受到了他无声的支持和理解,心中的那一丝不安和忐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回握住冯晨的手,与他并肩而立,共同面对着场中的一切。 天道之眼在天空中悬浮了许久,冷漠地俯瞰着泰山脚下的满目疮痍,俯瞰着人族的尸山血海,俯瞰着妖族的惊恐不安,俯瞰着女娲和冯晨的并肩而立。 祂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在计算着什么,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天道之眼缓缓闭合,光芒消散,那只冷漠而无情的眼睛消失在了天空之中。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就此了结的时候,天道之眼消失的地方,虚空忽然一阵扭曲,一道身影从虚空中缓步走出。 那人须发皆白,面如婴孩,一身素色道袍,手持拂尘,周身散发着一种超越圣人的浩瀚气息,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仿佛不是活人,而是一具被操纵的傀儡。 正是鸿钧道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天道借用了鸿钧的身体,以鸿钧的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 “鸿钧”面上无喜无悲,没有任何表情,眼中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慈祥,没有威严,只有一种空洞的、机械的、如同程序一般的冷漠。 祂就那样站在半空中,衣袂不动,须发不飘,仿佛一尊被摆放在那里的木偶,又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祂的目光扫过战场,扫过堆积如山的尸体,扫过流淌成河的鲜血,扫过那些悲痛欲绝的人族,扫过那些惊恐不安的妖族,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看到的不是无数生灵的惨死,而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 “鸿钧”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机械在运转,如同程序在执行:“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如同天条律令,不容置疑,不容违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压,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服从。 “鸿钧”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平静,依旧没有波澜:“妖族补偿人族——先天灵根十株,先天灵宝十件,其余后天灵根、后天灵宝,各百件。” 祂顿了顿,仿佛在计算着什么,然后继续道,“自今日起,一个元会之内,两族不得再起斗争,违者,天诛地灭。” 先天灵根十株,先天灵宝十件,后天灵根灵宝各百件。 这份补偿不可谓不丰厚,对于人族来说,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足以让人族的实力在短时间内跃升一个台阶。 可这些补偿,能与那些人族的性命相比吗?能与那些被炼入屠巫剑中的灵魂相比吗?能与那些失去亲人、失去家园、失去同胞的人族武者的痛苦相比吗?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人族这边,没有人说话,可每一个人族武者的眼中都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燧人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有巢氏牙关紧咬,腮帮子鼓得老高,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跳动;缁衣氏面色苍白,嘴唇在微微颤抖,眼中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武祖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们不甘心,他们不愿意,他们想要继续打下去,想要为死去的族人报仇雪恨,想要让妖族血债血偿。 可道祖——不,是天道的命令,他们不能违抗,也不敢违抗。 妖族这边,同样没有人说话。 太一面色阴沉如水,心中的憋屈和不甘如同翻涌的岩浆,可也只能压在心里,不敢表露出来。 七大妖圣低着头,面色灰败,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他们虽然保住了性命,保住了屠巫剑的成果,可失去了九婴,失去了女娲这个靠山,还背上了对人族的巨额赔偿,这场仗,他们输得比谁都惨。 “鸿钧”当然知道两族不满。 祂虽然没有情感,没有喜怒,但祂能感知到两族修士心中的不甘和愤怒,能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情绪。 可祂不在乎。 祂只在乎祂的计划能不能顺利推进,只在乎巫妖两族能不能按照祂的预想两败俱伤,只在乎盘古大神留在这片天地间的痕迹能不能被彻底抹除。 至于人族和妖族之间的仇恨,至于那些死去的无辜生灵,至于女娲的愤怒和人族的悲痛,都不在祂的考虑范围之内。 人妖之争,只能先压下来。 等巫妖两败俱伤,等盘古的痕迹被抹除,等天地间的秩序重新洗牌,再来慢慢处理。 “鸿钧”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空洞而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祂的嘴唇微微开启,又补了一句:“这是天道的旨意,不可违,不可逆。” 说完,祂没有再给任何人提问或反驳的机会,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如同融入了虚空之中,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天空中云开雾散,阳光重新洒落下来,可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尸体上,照在那些殷红的血泊上,却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冰冷。 冯晨和女娲望着“鸿钧”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天空中云开雾散,阳光重新洒落下来,可两人的眼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冷。 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很久了,可那空洞的眼神、那机械的声音、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两人的心中。 那不是他们所认识的道祖鸿钧,那只是一个被天道意识操纵的傀儡,一具没有了自我意志的躯壳。 真正的鸿钧或许还沉睡在那具身体的最深处,可此刻站在天地之间发号施令的,只有天道。 洪荒之中,天道一家独大。 这怎么能允许呢?! 妖族大军退去了。 太一一言不发,面色铁青,带着剩下的七位妖圣和剩下的妖兵,如同退潮一般离开了泰山。 他们没有再放什么狠话,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地、快速地、几乎是仓皇地撤离了战场。 九婴的尸体被带了回去,准确地说,是被捡了回去——那具九个脖子齐根而断的巨大身躯,被几个妖兵抬着,跟在队伍的后面,显得格外凄凉。 那些盛满了人族灵魂的容器,也一并被带了回去,这是他们此行的“收获”,是他们付出了九婴一条命、失去了女娲这个靠山、背上了巨额赔偿之后,唯一得到的东西。 人族大军没有追赶,也没有欢呼。 他们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妖族退去,看着那些杀害他们亲人的凶手消失在远方,手中的刀剑还在滴血,身上的伤口还在作痛,心中的仇恨还在燃烧,可他们无能为力。 天道的命令压在那里,一个元会之内不得再起斗争,他们不敢违抗,也不能违抗。 大军开始回撤,朝着人族祖地的方向。 活着的人搀扶着伤者,背着死去的袍泽,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 泰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那些飘荡在空中的怨魂,都将永远留在每一个参战者的记忆里,永远无法抹去。 人族祖地,一片肃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