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晨摇了摇头，目光从女娲身上移到后土身上，又移到远处的天际，那里云卷云舒，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压出来的：“巫妖两族之间仇深似海，不是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从两族争霸开始，巫妖两族的仇恨就种下了，后来道祖定下休战之期，表面上是止戈息兵，实际上不过是把矛盾压了下去，压到了水面之下，这些年来，两族之间的摩擦从未停止过，小规模的厮杀、暗中的算计、边境的冲突，一天都没有断过，仇恨越积越深，血债越欠越多，到了今天，已经不是哪个人站出来说几句话就能化解的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强行镇压的话，矛盾只会越积越厚，压得越紧，反弹得就越猛烈，就像大坝拦水，水位越来越高，水压越来越大，总有一天大坝会崩溃，到时候洪水滔天，谁也挡不住。”

“现在爆发，虽然惨烈，但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若是再压下去，等到压不住的那一天再爆发，那可能就是席卷整个洪荒的灾难了，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巫妖两族了，整个洪荒的生灵都要跟着遭殃。”

女娲沉默了，后土也沉默了。

亭中一片寂静，只有海风轻轻吹过，吹动了女娲鬓角的一缕发丝，吹动了后土衣袖的一角，吹动了常曦手中那颗还没来得及吃掉的灵果。

常曦看了看冯晨，又看了看女娲和后土，乖巧地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将那颗灵果放回了盘子里。

羲和端起茶壶，给女娲和后土各倒了一杯热茶，温声道：“喝茶吧，茶凉了。”

女娲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可她心中那股凉意，却怎么也暖不过来。

后土也端起了茶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冯晨看着她们，心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女娲和后土都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她们只是不甘心，只是不忍心，只是还想再问一次、再确认一次，哪怕答案早已注定。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有些事，不是靠说就能改变的。

不过冯晨并不是没有做准备。

他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打无准备之仗。

当初在不周山得到盘古指引的时候，他便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日后的事了。

这些年来，他一边修炼，一边布局，一边等待，该埋的棋子已经埋下，该留的后手已经留好，只等时机成熟，便可收网。

巫族这边，他早就有了安排。

后土身化轮回之时，他便让十一祖巫各自逼出一滴精血，送入地府，日后可化为十殿阎罗及孟婆。

待到巫妖决战之后，巫族若是败了，剩下的族人便可退入地府，并入地道之中，由平心娘娘庇护，由酆都大帝统辖，担任阴差鬼卒，积累功德，延续种族。

这虽然不是最好的结局，但至少能让巫族留下一线生机，不至于像前世那般彻底消亡于洪荒天地之间。

妖族那边，他也留下了后手。

只是，这一切都要等。

等两族争霸结束，等两败俱伤，等劫气消散，才能收网。

现在根本解决不了——两族都已经被劫气蒙蔽了神智，帝俊、太一、十二祖巫（加上蚩尤），这些平日里精明强干的一方霸主，如今都被量劫的劫气冲昏了头脑，眼中只有仇恨，只有胜负，只有你死我活。

这个时候，谁的话他们都听不进去，谁去劝和都是白费口舌，甚至可能被当成妖族的奸细、巫族的叛徒，反过来挨一顿打。

这一战，无法避免。

冯晨站在亭中，望着天庭方向那冲天的金色光芒，又望了望盘古殿方向那翻涌的煞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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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族，盘古殿中。

十二道身影围坐成一个大圆，周身煞气翻涌，如同十二条太古凶兽蛰伏于深渊之中。

蚩尤坐在后土曾经的位置上，身材魁梧如山，面容狰狞如鬼，一双眼睛血红似火，散发着不逊于其他祖巫的凶悍气息。

他顶替后土成了新的祖巫，虽然修为还不及老牌祖巫那般深厚，但经过这些年的苦修和盘古精血的洗礼，已经稳稳地站住了脚跟。

十二人正在修炼十二都天神煞大阵。

这门大阵是巫族的镇族之阵，以十二祖巫为阵眼，引动盘古父神残留于天地之间的意志，凝聚盘古真身，威力无穷，足以匹敌圣人。

此刻，大阵运转，盘古殿中煞气如潮，十二道身影在煞气中若隐若现，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超脱于天地之外。

对于外界的纷纷扰扰、劫气升腾，他们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在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练好大阵，然后在道祖禁令解除的那一刻，杀上天庭，踏平妖族。

西方教，须弥山上。

接引与准提并肩立于山顶，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东方那片劫气翻滚的天空。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巫妖决战，这是洪荒开辟以来最大的量劫，凶兽量劫虽早，但实力并不是很强；三族争霸虽险，但波及种族不是很广；道魔之争虽声势浩大，但只是局限在洪荒西方…

这一次不一样，整个洪荒基本上都被囊括在内，而且两族势必要打个你死我活，甚至是同归于尽！

但这也是最大的机遇。

两族相争，无论谁胜谁负，都必然元气大伤，到时候那些原本被巫妖两族占据的洞天福地、天才地宝，就会变成无主之物。

西方贫瘠，正需要这些东西来填补。

接引面色依旧悲苦，但眼中却隐隐有一丝算计，低声道：“时机未到，还需等待。”

准提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志在必得，道：“师兄放心，咱们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便是。”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多言，各自盘膝坐下，闭目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