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山依旧如故,苍松翠柏掩映,灵泉潺潺,瑞兽闲卧,一派远离尘嚣的祥和气象。
伏羲降下云头,穿过熟悉的禁制,踏入女娲清修的精舍之中。 女娲正端坐于云床之上,周身气息圆融,隐有鸿蒙紫气的玄妙波动萦绕,她感应到兄长气息,缓缓睁开眼。 “兄长此番匆忙归来,所为何事?”女娲的声音柔和,带着几分洞悉。 伏羲也不绕弯子,便将天庭欲与太阴星联姻、帝俊有意迎娶羲和常曦二位神女,并请她出面代为提亲之事,一一道来。 言罢,他望着女娲,静待回应。 女娲听毕,正欲开口,忽然心神微动,那被她收于袖中蕴养多年的先天灵宝红绣球,竟轻轻颤了一下。 她当即取出红绣球,只见此宝通体流光溢彩,红线缠绕,竟是自行飘起,一缕玄妙的讯息如涓流般没入女娲灵台。 女娲凝神片刻,秀眉微微蹙起。 “兄长,此事……怕有变故。”她轻声道,“红绣球传来启示,此婚若成,当应‘天婚’之数,乃是合于天道、可获功德的大机缘。只是……”她顿了顿,“帝俊与太阴二位神女之间的姻缘线,已然断了。” “断了?!”伏羲闻言,神色骤然一惊,几乎失态,“这、这如何可能?天婚之数既定,怎会无端断线?莫非是有甚意外,或是……有他人捷足先登?”他眉头紧锁,心念微转,却一时理不出头绪。 女娲摇了摇头,眸光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察知的深思:“我也不知其中缘由,天机朦胧,红绣球只示现结果,并未道明前因。不过——” 女娲将红绣球托于掌心,语气淡然,“天婚之事,功德在天婚本身,而非系于特定之人,只要天地间有一桩合于阴阳、正于名分的婚事,便可得天道认可,至于天后是谁,倒是无妨。” 伏羲闻言,略略松了口气,但眉头仍未舒展:“可如今妖族最紧要的,并非天婚功德,周天星斗大阵已然圆满,唯独缺太阴星坐镇核心阵眼,需那两位神女首肯配合,否则大阵威力大打折扣,帝俊此番求亲,名为联姻,实则是为了借太阴本源之力,若姻缘线断,无法缔结婚约,太阴那边怕是不易松口……” 女娲垂眸沉吟片刻,纤指轻轻拂过红绣球上缠绕的红线。 “也罢,”她抬眸,有了决断,“我便亲自往太阴星走一遭,看看那边究竟是何情形,也探一探两位神女之意。” 伏羲闻言,心中一宽,拱手深深一揖:“如此,便有劳妹妹了!” 女娲收拢袖中红绣球,莲步轻移,已至精舍门口,侧首对伏羲淡淡道:“兄长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不等伏羲再言,她已然足下祥云升腾,清光一卷,径直出了凤栖山,往那无尽星空深处的太阴星而去,遁光悠然而迅疾,转瞬便没入苍穹。 伏羲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只得敛了敛袍袖,在精舍中寻了蒲团坐下,暂作等待。 太阴星上,月桂树下凉亭之中,茶盏尚温。 冯晨与羲和、常曦方才论道已毕,灵台清明,道韵交融。 冯晨正说起逍遥岛上几处景致,邀两女同去小住赏玩,羲和唇角含淡淡笑意应允,常曦更是雀跃得几乎要立刻拉着他动身。 恰在此时,一道清正平和的女声透过太阴星的防护大阵,不疾不徐地传来—— “贫道女娲,冒昧前来,还请两位太阴神女一见。” 羲和眉间微蹙,望向阵法波动传来的方向,语气带着些许意外与审慎:“女娲?她来此何事?” 常曦却不甚在意,起身理了理裙裾,笑道:“管她呢,既是登门拜访,见一见不就知道了?咱们太阴星可没有闭门不见客的规矩。” 说着,常曦已朝阵法边缘走去,显然打算迎客。 冯晨端坐未动,执壶为自己添了一杯月魄清心茶,垂眸饮尽。 他心中已然有数,女娲此来,怕是替那天庭帝俊做说客,为天婚联姻之事探路。 妖族欲借太阴星力圆满周天星斗大阵,联姻无疑是最便捷的路子。 若在之前,这与他无关;可如今……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前方正并肩而立、月华绕身的两道倩影,神色平静无波。 帝俊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若妖族当真只是为圆满周天星斗大阵,诚心相商,愿意拿出足够的诚意与代价,换取太阴星权柄的部分借用,那此事倒也不是全然不能谈。 毕竟太阴星高悬洪荒,泽被万物,与太阳星共分昼夜,其星力流转本就有益天地,在不伤及太阴本源、不违背羲和常曦意愿的前提下,适当开放部分权限,换取对逍遥岛、对太阴星都有裨益的资源或盟约,并非不可。 但若是帝俊打着联姻的旗号,行的是借机吞并、以姻亲之名行掌控之实,甚至以为两位太阴神女是任他挑选的后宫嫔妃——那冯晨自然不会惯着他这等妄想。 他素来与人为善,却从不惧与人争锋。 若是涉及自身道途、弟子安危、亲朋挚爱,他更不会有半分退让。 帝俊若自恃妖族天帝,携天庭大势压人,那他便让这位太阳星君知晓,何为四象轮转、何为逍遥之剑。 更何况……冯晨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 他对东皇太一那口伴生至宝、先天至宝混沌钟,确实也是眼馋得很。 常曦已行至大阵边缘,玉手轻挥,将层层禁制开启一道门户。 女娲一袭素淡宫装,周身清辉流转,面带浅浅笑意,踏入太阴星,她正欲开口与迎上前的常曦寒暄,目光却越过常曦肩头,不经意间扫向月桂树下那座凉亭。 亭中,冯晨端坐于石桌旁,手中茶盏尚未放下,神色从容闲适。 而他身侧,羲和正微微侧首,似在与他说些什么,眉目间褪去了惯常的清冷疏离,染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女娲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在冯晨、羲和、常曦三人之间轻轻一转。 冯晨身上,隐隐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与太阴本源交融过的纯阳道韵。 羲和望向冯晨时那下意识的眼波,常曦方才迎客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的轻快欢喜…… 一切细微的迹象,在她这等道行深厚、又手持红绣球感知姻缘线的圣人预备役眼中,如同明月照雪,无所遁形。 前因后果,瞬息贯通。 原来如此。 帝俊与两位太阴神女之间那根原本应系于天婚的红线,不是凭空断了,也非天道拨弄——是被人生生截了去。 而截走这桩天大姻缘的人,此刻正端坐亭中,云淡风轻地品着茶。 女娲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迎向常曦,语气如常温和:“常曦神女,贸然来访,还望勿怪。” 只是心底已转过数个念头,此行的说辞,怕是要换一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