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铜盆里捞出一些浸泡过的草药,那草药颜色深黑,叶片形状诡异。萨满将它们攥在手中,用力揉搓,挤出墨汁般的液滴,滴入另一个小碗中,又加入了一些不知名的粉末,最后用手指蘸着那混合而成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漆黑墨膏。
他开始在林岩周围的空地上,绘制极其古老而诡异的符号。那不是蒙古文,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更像是一种原始的、沟通天地能量的图腾。每一个符号画成,似乎都吸收着周围微弱的光线,让那片区域变得更加幽暗。
苍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拳头,随时准备拼命。
符号绘制完成,形成了一个将林岩包围起来的诡异圆圈。萨满示意学徒递上一把古老的、镶嵌着兽骨的匕首。他用匕首的尖端,轻轻刺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入方才盛放黑色墨膏的小碗中。
鲜血滴入,碗中的黑色液体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沸腾了一下,颜色变得更加深邃。
萨满端起小碗,开始吟唱。这一次的吟唱,与祭典时那狂热的调子截然不同,更加低沉、缓慢、庄严,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斤重量,敲打在人的心脏上。那是来自远古的驱邪咒文,蕴含着部落最古老的、与自然和神灵沟通的力量。
随着他的吟唱,那绘制在地上的诡异符号,竟然开始微微发光,一种幽暗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微光!
林岩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即使在昏迷中,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她怀中的铜符骤然变得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量!而她肩胛下的地脉纹,更是如同被激活的电路一般,猛地亮起刺目的金色光芒,那些复杂玄奥的纹路疯狂地闪烁、蔓延,仿佛要破体而出!
“呃!”苍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得后退半步,瞳孔骤缩。
萨满的吟唱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林岩身上那自行亮起的、绝非任何邪祟所能拥有的、充满了一种古老而纯粹能量的金色纹路,又看向那即使隔着手掌也能感受到澎湃热力的胸口(铜符位置),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自己绘制的驱邪符号上——那些符号的光芒,在接触到林岩身上散发出的金色光晕时,非但没有起到压制驱散的作用,反而像是臣子遇到了君王,变得温顺甚至……像是在共鸣?
萨满的手开始颤抖,碗中的黑色液体剧烈晃动。
他脸上的皱纹因极度震惊而扭曲,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不是邪祟……”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这是……这是‘大地之脉’的印记……是比星火祭更古老、更本源的……契约之力……”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昏迷的林岩,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厌恶、警惕、困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惶恐?
“她……她不是带来灾祸……她本身就是……”萨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奥秘’……一个流淌着古老契约的……容器?”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打翻铜盆。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林岩的出现会引发祭坛的排斥,为什么无相那种窃取地脉能量的邪物会针对她,为什么自己的驱邪仪式会失效甚至引发共鸣!
她根本不是邪祟!她很可能……是某个远古契约的化身,或者继承者!她的存在,本身就在无声地宣告着无相那种窃取行为的卑劣和不可能成功!而她身上的伤和虚弱,或许正是地脉受损的某种体现?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萨满古老的智慧中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他心惊肉跳的真相。
杀了她?那可能不是在祛邪,而是在毁灭一个可能修复地脉、甚至重建某种平衡的关键!是在犯下比无相更大的罪孽!
萨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快速地对学徒使了个眼色,然后猛地转身,面向外围那些警惕的守卫,脸上瞬间恢复了之前那种凝重和威严,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后怕。
他沉声道:“古老的仪式已经查验。”
所有守卫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萨满停顿了一下,仿佛心有余悸:“她的身上……的确附着极其强大而古老的‘灵’,并非寻常邪祟。贸然处死,恐引来不可预料的灾祸。必须……必须以更谨慎的方式,等待合适的时机,或者……找到能安全剥离那‘灵’的方法。”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地脉契约”说成是“强大的古老灵体”,既解释了驱邪仪式无效的原因,又为暂时保住林岩的性命找到了合理解释,还暗示了需要“等待”和“方法”,为后续操作留下了空间。
守卫们面面相觑,对萨满的话将信将疑,但无人敢质疑他的权威。
萨满不再多言,示意学徒收拾东西,深深地看了苍焰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苍焰完全摸不着头脑),然后转身,佝偻着背,缓缓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十岁。
围栏外,苍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却更加疑惑。他明显感觉到,萨满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老神棍,似乎……不打算杀他们了?甚至……在暗中保护他们?
他低头看向昏迷中、身上金色纹路渐渐隐去、额头似乎也不再那么滚烫的林岩,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探究。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远处萨满的毡帐内,老人对着跳跃的油灯,枯坐良久,最终从一处暗格中,取出一卷用古老兽皮包裹、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古老卷轴,颤抖着将其打开。
卷轴上,绘制着一些与林岩身上地脉纹极其相似的图案,旁边还有更加晦涩的古老预言。
夜风吹过,卷轴沙沙作响,如同历史的低语。
萨满知道,他守护了一生的信仰和规则,或许从今夜起,将被彻底颠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