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乌素沙地的风,是时间的锉刀,也是记忆的沙尘暴。
它裹挟着亿万吨的沙粒,研磨着一切凸出于地表的存在。汉代的陶片、唐时的砖砾、乃至更古老的燧石,在这永无止境的刮蚀下,最终都化为齑粉,融入这片无边无际的昏黄。这里的山峦并非拔地而起,而是被岁月和风沙一点点镂空、蚕食后留下的残骸,呈现出一种支离破碎的、非人间的奇崛地貌。千奇百怪的岩柱如巨兽的獠牙刺向灰白的天穹,蜿蜒的沟壑深不见底,仿佛是大地被撕裂后无法愈合的伤疤。
在这片风蚀迷宫的狭缝中,一个身影正艰难地跋涉。那是苍焰。他半身铠甲已卸,只着内衬的皮袄,此刻已被汗水和沙尘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他的背上,驮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林岩。
他的步伐沉重而坚定,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流沙又奋力拔出,小腿的肌肉因持续的巨大负荷而微微颤抖。林岩的重量并不算极端,但在这软滑坎坷的沙地中长途奔袭,消耗的是十倍于平地的气力。更为致命的是,他必须时刻警惕可能从任何一个沙丘后、任何一道岩脊上出现的追兵——无论是明军的夜不收,还是被激怒的蒙古部落游骑。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万马奔腾。这声音掩盖了太多的动静,也放大了他内心的焦灼。他侧着头,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耳朵捕捉着风隙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马蹄踏碎砾石的脆响?弓弦轻微绷紧的摩擦?都没有。只有风,这永恒不变的、冷酷的背景音。
背上的林岩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将他的注意力短暂拉回。
“爸……爸……”她的声音破碎,带着高烧病人特有的灼热气息喷在他的颈侧,“回……家……实验室……”
又是这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词语。苍焰皱紧了眉头。从红山堡附近那片坍塌的怪异遗址(他至今不明白那坚硬如铁、光滑如镜的“巨石”是何物)旁捡到她开始,昏迷中的她就反复念叨着这几个词。家?哪个家?汉地城镇?实验室?那是什么工坊吗?
他无法理解,但能感受到这些词语背后蕴含的巨大痛苦和渴望。那是一种彻底迷失方向的恐慌,一种根系被强行斩断后的飘零感。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只是他早已将这种情绪压入骨髓,用冷漠和疏离包裹起来,变成了生存的铠甲。
而这个女人,她的脆弱和迷茫却毫无遮掩,在昏迷中倾泻而出。
一阵更猛烈的旋风卷着沙粒劈头盖脸打来,苍焰猛地闭上眼,侧过脸,将林岩更紧地往背上托了托,用自己宽厚的肩背为她挡住风沙。沙粒打在皮袄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不能停,但必须找个地方歇脚。林岩的状况越来越糟,伤口可能因恶劣的环境和颠簸而恶化。他自己的体力也临近极限。而且,他需要判断方位,确定下一步的方向。盲目地在这片死亡迷宫里乱闯,等于自寻死路。
他凭借多年在边地生存磨砺出的直觉,以及对这片区域地貌特征的模糊记忆,艰难地辨认着方向。那些被风蚀成千层酥状的岩壁,那道形状像被巨斧劈开的深谷,那一片奇特的、仿佛被流水冲刷过却又彻底干涸的扇形台地……都是他脑海中的地图标记。
终于,在夕阳即将被远方的沙海吞没,天地间只剩下最后一片混沌的暗红时,他找到了一处理想的避风所——一处巨大的风蚀岩柱底部,被崩塌的巨石半掩着的洞穴。洞口狭窄隐蔽,若非他眼尖,几乎无法发现。
他谨慎地没有立刻进入。先是放下林岩,让她靠在一块岩石后,然后抽出腰间的弯刀,屏息凝神地倾听洞内的动静,又仔细查看洞口附近的沙地,确认没有任何野兽或人的足迹。只有风走过的纹路。
片刻后,他才松了口气,收起刀,重新背起林岩,弯腰钻进了洞穴。
洞内比想象中要深一些,也干燥许多。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岩石冷却后的味道,但至少,那该死的、无孔不入的风声被隔绝了大半,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林岩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他将林岩小心翼翼地放在洞窟最里侧相对平坦的地面上,自己也几乎脱力地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下颌线不断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恢复了些许力气,他立刻挣扎着起身。洞内光线昏暗,仅凭洞口透入的微光已难以视物。他摸索着取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带来的一小段应急用的牛油蜡烛。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照亮了林岩苍白如纸的脸。
她的眉头紧锁,额发被冷汗浸透,粘在皮肤上。嘴唇干裂,时不时地颤抖着,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情况很不妙。
苍焰解开她临时包扎伤口的、早已被血和沙土污染了的布条。伤口在左肩下方,是坠落时的擦伤和撕裂伤,不算致命,但很深。最麻烦的是,它已经开始红肿发热,边缘呈现出不祥的暗紫色,显然是感染发炎了。在这缺医少药、环境污浊的境地下,感染足以致命。
他拿出随身水囊,用最后一点清水仔细清洗伤口,洗去脓血和沙粒。动作尽可能放轻,但昏迷中的林岩依旧因疼痛而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