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蒙民驼队的铃声渐渐消失在贺兰山口卷起的黄沙里,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蹄印和被风撕扯的盐粒。税棚前,陈启明脸上那副痛心疾首、为民做主的和煦面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撕下。
他肥胖的身躯转向林岩,方才还拍着胸脯保证“严查到底”的义正词严,瞬间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两条缝的小眼睛里,精光收敛,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沉和贪婪,死死锁在林岩紧握着那块刻有西夏文“赐”字磁石的右手上。
“林博士,”陈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却更显危险的平静,如同毒蛇在草丛中游弋的簌簌声,“有些东西…烫手。尤其是…无相大人的东西。” 他刻意加重了“大人”二字,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交出来。这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他缓缓伸出手,肥厚的手掌摊开在风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逼。他身后,那几个穿着现代安保制服、刚才还如狼似虎扭押税丁的手下,此刻无声地向前踏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电击棍和甩棍上,眼神冰冷,如同看着一件即将被回收的危险物品。空气瞬间凝固,风沙似乎也停滞了,只剩下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苍焰几乎是本能地横跨一步,高大的身躯如同磐石般挡在林岩身前,尽管脸色苍白,背脊上被草药暂时压制的狼魂光纹仍在隐隐作痛,但他燧石猎人的本能让他肌肉绷紧,手已按在了腰间的骨矛柄上,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吉雅也立刻闪身到林岩另一侧,纤细的手指间,几根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骨针悄然扣紧,眼神锐利如鹰隼。
王锅头则缩着脖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浑浊的眼睛在陈启明和林岩之间来回扫视,嘴里无声地嘟囔着“要命…要命…”。
林岩没有动。她甚至没有看陈启明那只伸出的、带着汗渍的手掌。她的目光穿透了眼前剑拔弩张的对峙,死死盯住脚下那片被风沙覆盖的、刚刚发生过磁石舞弊的黄土地面!
就在陈启明说出“无相大人”四个字的瞬间,被她紧握在手心的那块刻字磁石,如同被唤醒的活物,猛地变得滚烫!一股尖锐的、冰冷刺骨的震颤感,如同高压电流,瞬间顺着她的手臂窜遍全身!与此同时,她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嗡嗡”声!
那声音并非来自物理的震动,而是一种直抵灵魂的共鸣!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琴弦,正被这块小小的磁石所拨动!她手腕上那枚自盐商骸骨中取出的、一直沉寂如石的甲骨文状玉钥信物,此刻竟也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与磁石的震颤产生了奇异的呼应!
“地脉…被引动了!”林岩心中警兆狂鸣!她猛地抬头,厉声喝道:“退!快退开!”
然而,她的警告还是慢了一步!
陈启明眼见林岩非但不交,反而神色剧变,心中那点强压的贪婪和恐惧瞬间被引爆,化为一股恼羞成怒的戾气!“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肥胖的脸上横肉一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向前扑去,目标正是林岩紧攥磁石的右手!“给我拿来!”
就在陈启明肥硕的身躯扑出的瞬间!
“嗡——!!!”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如同沉睡在地底亿万年的巨兽被强行惊醒,发出了第一声饱含怒意的咆哮!整个地面猛地向下一沉!以林岩脚下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地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掀起一圈高达数尺的、肉眼可见的土浪!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沙石,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四周!
“啊——!”陈启明首当其冲!他肥胖的身体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中,惨叫着被狠狠掀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砰”地一声砸在几丈外的税棚木柱上,震得破败的棚顶簌簌落下尘土,他瘫软在地,口鼻溢血,瞬间昏死过去!他带来的那几个安保手下,同样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抛飞,摔在地上筋断骨折,生死不知!
苍焰反应极快,在土浪掀起的瞬间,低吼一声,如同山岳般猛地将林岩和吉雅护在身下!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闷哼一声,背脊上刚刚平复的狼魂光纹再次剧烈波动,泛起不祥的暗红!王锅头则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一块相对坚固的风蚀岩柱后,死死抱住脑袋。
土浪轰然落下!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待烟尘稍稍散开,林岩挣扎着从苍焰的庇护下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税棚连同周围的一切,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深不见底的漏斗状深坑!坑口边缘犬牙交错,新鲜的泥土和破碎的岩石裸露在外,散发着浓烈的土腥气。坑底幽深黑暗,一股冰冷、带着浓烈盐卤和腐朽气息的寒风,正从深渊底部呼啸而上,卷起呜呜的怪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深坑中心,并非一片虚无。那里,赫然矗立着一座完全由巨大、粗糙、未经打磨的黑色玄武岩石块垒砌而成的锥形尖碑!尖碑高达数丈,通体黝黑,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如同血管般扭曲凸起的纹路。碑身没有任何雕饰,却散发着一股亘古、沉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压迫感!仿佛它本身就是大地凝固的愤怒!
“黑…黑水城…镇魂碑?!” 王锅头从岩石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黑色尖碑,吓得魂飞魄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传说…传说黑水城底下…埋着这东西…锁着…锁着西夏的…百万怨魂啊!”
林岩的心脏狂跳,手中的磁石和玉钥信物愈发滚烫,几乎要灼伤掌心!她猛地看向深坑边缘!在镇魂碑底座的下方,坑壁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黑洞!黑洞内部幽深无比,一股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郁水汽和腐朽气味的寒风正从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隐隐还能听到湍急的水流轰鸣声!
那绝不是什么天然洞穴!那洞口边缘的岩石断面,有着极其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虽然古老,虽然被岁月和地质变动扭曲掩盖,但那斧凿的棱角,那为了稳固结构而嵌入的巨大朽木框架的残骸…无不昭示着这是一条被深埋地底、通往某个失落之地的古老暗道!
“黑水城…暗道!”林岩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传说中一夜消失的西夏重镇黑水城,竟以这种方式,撕开了掩盖它数百年的黄沙封印!
“呜…呜…” 就在这时,被苍焰护在身下的吉雅突然发出痛苦的呻吟。她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捂住太阳穴,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声音…好多声音…哭…喊…好痛…” 她断断续续地呻吟着,作为部落巫医之女,她似乎对那暗道中涌出的、混杂着无尽怨念的阴寒气息格外敏感。
苍焰的状态同样糟糕。强行承受冲击和庇护两人,让他背脊上那妖异的狼魂光纹再次变得清晰,猩红的裂痕如同蛛网蔓延,冰蓝色的光芒与暗红色的血光激烈交织,散发出紊乱而狂暴的气息。他紧咬着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必须进去!”林岩看着痛苦呻吟的吉雅和苦苦支撑的苍焰,又望向那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幽深暗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无相的目标必然在那里!这块磁石引动的地脉异变,撕开了通道,也意味着危机迫在眉睫!她将滚烫的磁石紧紧攥住,另一只手握紧了同样发烫的玉钥信物,“苍焰,吉雅,撑住!王锅头,跟上!”她不再犹豫,率先向那深坑边缘的暗道入口冲去!
“走!”苍焰低吼一声,强忍着反噬的痛苦,一把搀扶起几乎虚脱的吉雅,紧跟在林岩身后。王锅头看着深不见底的巨坑和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镇魂碑,又看看决然冲入暗道的三人,一跺脚,哭丧着脸跟了上去:“他娘的…老子这条贱命…今天算是交待在这儿了…”
二
暗道并非笔直向下,而是盘旋曲折,如同通往地狱的螺旋阶梯。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浓重的、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水腥味、淤泥腐败的气息,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甜腥。脚下的石阶湿滑无比,覆盖着厚厚的、粘腻的苔藓,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岩壁上,人工开凿的痕迹清晰可见,巨大的凿痕粗犷而有力,残留着当年开凿者耗费的惊人血汗。壁面上,还残留着一些早已褪色、模糊不清的壁画痕迹,依稀可见狰狞的护法神只和扭曲的西夏文字符咒。
越往下深入,水流声越大。从最初的隐约轰鸣,到震耳欲聋的咆哮!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也愈发浓重,呼吸都带着湿冷的寒意。吉雅的脸色愈发苍白,她紧咬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显然那通道深处散发出的怨念和阴寒,对她的精神冲击越来越大。苍焰搀扶着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背脊上的光纹在幽暗的环境中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不知走了多久,盘旋的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