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腥味,糊了林岩一脸。她半跪在泥泞血泊中,左手死死攥着地质锤冰冷的木柄,指关节捏得发白。右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璇玑玉珏隔着湿透的衣料透出一股温润微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前头,是那个脸上涂着赭红油彩、凶神恶煞的皮袍战士,他手中的弯刀还滴着混浊的血水,一双狼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或者说,盯着她护在胸前的玉珏,惊疑不定。
后头,是那几个穿着破烂红袄(鸳鸯战袄)、头戴歪斜红缨毡笠的明军士兵。为首那个小旗官,脸色惨白得像是刚从石灰水里捞出来,嘴唇哆嗦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刚才那声“叛族之器”的尖叫,还带着破音的尾调在血腥的空气里打颤。他手中的长矛,矛尖正对着林岩的后心窝,抖得比他的嘴唇还厉害。
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泥泞里,溅起浑浊的血水花,也砸在周围横七竖八的尸骸、断折的兵器、燃烧的残木上,发出噼啪的闷响。浓烟裹挟着皮肉烧焦的恶臭,被风撕扯着,盘旋在修罗场的上空。远处城墙缺口的火焰在雨中顽强地扭动、嘶吼,映照着近处一张张因恐惧、愤怒或麻木而扭曲的脸孔。喊杀声、濒死的呻吟、兵器碰撞的刺耳锐响,还有那低沉得令人心头发紧、仿佛大地在呜咽的号角声——“呜——呜——呜——”,混杂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洪流,冲刷着林岩脆弱的神经。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考古现场清理骸骨是常事。但那些是安静的、尘封的历史。眼前,是活生生的、滚烫的、喷溅的死亡!浓烈的铁锈味(血)和硝烟味塞满了鼻腔,刺激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妖人!把……把那邪器交出来!”小旗官的声音带着强行压制的颤抖,矛尖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戳到林岩的后背。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紧张地握紧了刀枪,眼神惊惧地在林岩那身古怪的“妖甲”和被她护住的玉珏上来回扫视。
前面的皮袍战士似乎也听懂了“邪器”二字,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吼,目光更加凶戾地锁定了玉珏。他听不懂多少汉话,但那块玉,还有这些明狗(明军)的反应,都透着不寻常!
林岩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却又像塞满了湿透的棉絮。交玉珏?这可能是父亲唯一的遗物,也是她坠入这鬼地方后唯一的“熟悉感”!不交?前后都是索命的刀枪!地质锤?砸个岩石标本还行,砸活人?还是两个武装到牙齿(至少在她看来)的古代士兵?她毫不怀疑那弯刀和长矛能轻易撕开她的现代防刺服!冷汗混着雨水,顺着鬓角滑落。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当口——
“呜嗷——!!!”
一声凄厉尖锐、完全不似人声的厉啸,猛地撕裂了战场喧嚣,从城墙缺口的方向炸响!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怨毒,仿佛地狱厉鬼被投入了滚油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啸叫惊得一哆嗦!
紧接着,是几声更加急促、如同鬼爪挠心的号角尖鸣!
“呜呜呜——呜!呜!呜!”
几乎在号角变调的瞬间,林岩头顶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不是雨幕!
是箭!
密密麻麻、如同夏日骤然降临的恐怖蝗群!成千上万的箭矢,撕裂雨帘,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从城墙内侧的方向,覆盖性地攒射而来!目标,正是林岩所在的位置,以及她周围那片混战的区域——无论敌我!
“举盾!避箭!”那小旗官反应极快,骇然变色,再也顾不上林岩,嘶声尖叫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向旁边一具插满了箭矢的尸体,试图把那破烂的圆木盾拽起来。
对面的皮袍战士也脸色剧变,顾不得林岩和玉珏,怪叫一声,猛地扑倒在地,用旁边一匹死马的尸体作为掩体。
林岩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猛地向前一扑,整个身体死死地贴进冰冷的泥泞里,双手抱头!
“咄!咄!咄!咄!咄!……”
雨点般密集的恐怖声响在她头顶、身侧炸开!那不是雨声,是箭镞狠狠钉入泥土、木头、尸体甚至石块的死亡之音!力道之大,震得她身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几支箭几乎是擦着她的头皮和后颈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一支重箭狠狠钉在她脸侧不足半尺的泥地里,三棱形的精钢箭镞完全没入地面,只留下染血的箭羽在雨中剧烈地颤动,嗡嗡作响!那箭羽的根部,赫然烙印着一个清晰的“甘”字!旁边那匹死马尸体上,瞬间又多了十几支颤巍巍的箭杆!
林岩的心脏几乎停跳!她死死闭着眼,感觉死亡的镰刀就贴着后颈划过!这箭阵的密度和威力,远超任何历史纪录片!什么景区表演?简直是天壤之别!她甚至荒谬地想起水洞沟景区那场“明代箭阵复原表演”的解说词:“……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解说员还热情洋溢地招呼游客扫码了解箭镞形制演变史……去他妈的流星!这他妈是索命的流星雨!每一颗“流星”都带着死神的请柬!
箭雨似乎无穷无尽。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林岩的心脏。趴在这泥泞血污里,听着头顶不断传来的死亡之音,感受着箭矢钉入近在咫尺的震动……她甚至能闻到箭镞上涂抹的、某种带着腥甜铁锈味的古怪油脂气息。
就在林岩以为自己即将被钉成刺猬,或者被某个慌不择路的士兵踩踏而死时,一阵极其沉重、极其规律、仿佛巨兽踏步的震动,由远及近,从城墙缺口的方向传来。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都让泥泞的地面产生清晰的涟漪,震得她胸口发闷。
那覆盖性的箭雨,竟也诡异地稀疏、停顿了下来。似乎城内的射手也被这沉重的脚步震慑。
林岩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埋在泥里的脸侧开一道缝隙,用一只眼睛,惊恐地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雨幕和浓烟中,一个高大得近乎非人的身影,缓缓从城墙燃烧的缺口处踱步而出。
那人身量极高,肩背异常宽阔,穿着一身深青近黑的厚重皮甲,甲胄样式古朴粗犷,边缘镶嵌着某种暗沉发亮的金属片,甲片表面似乎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火光和雨水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微光。他没有戴头盔,一头如同墨染、夹杂着几缕醒目银丝的长发,用几根细皮绳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般的侧脸轮廓。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和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淌下,却冲刷不掉他身上那股仿佛来自极北苦寒之地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肃杀。
他右手倒提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巨大骨矛。矛杆粗如儿臂,色泽惨白,不知是何种巨兽的腿骨磨制而成,矛尖则是某种巨大獠牙的形状,尖锐处流淌着幽蓝的寒光,不断有冰冷的水汽从矛尖蒸腾散逸,将周围的雨点都冻成了细碎的冰晶。矛身上,还淋漓地向下滴落着粘稠的、冒着热气的鲜血。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
当他缓缓转动视线,扫过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时,林岩恰好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的颜色是极罕见的、近乎透明的冰蓝色,如同万载不化的寒冰核心。但此刻,这冰蓝的底色上,却燃烧着两簇幽暗、压抑、仿佛能焚尽灵魂的怒火!那怒火如此之盛,以至于他整个眼眶周围的皮肤都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纹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岩缝!眼神锐利如实质的刀锋,冰冷、残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只有赤裸裸的审视与……毁灭的欲望!
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无论是挣扎的伤兵,还是试图爬起的敌人,都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僵,瞬间僵直不动,连哀嚎都卡在了喉咙里。
苍焰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趴伏在泥泞中、形容狼狈的林岩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她胸前那枚因为剧烈动作而滑落出来、此刻正沾满泥污却依旧难掩其温润青白色泽的玉珏上!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在看到玉珏边缘那个古拙“乂”字符号的瞬间,猛地收缩!如同平静的冰湖骤然被投入巨石!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不加掩饰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轰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汉狗!”一个低沉、沙哑、仿佛砂石摩擦、带着浓重异族口音,却字字清晰的汉语,从他紧咬的齿缝间迸出,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刻骨的恨意,“竟敢……亵渎圣物!”
话音未落,他倒提的巨大骨矛猛地向地面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