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而左边的眼眶里,则是一片冰冷的机械结构,红色的电子光点在其中幽幽闪烁。
他就是安托万·杜波依斯,“乌鸦”。
“陆先生,”他用一口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说道,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的胆子比我想象中要大。坐。”
陆时川从容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桌面上那副崭新的扑克牌。
杜波依斯将处理好的雪茄点燃,深吸一口,吐出浓郁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那只机械义眼的光芒显得愈发诡异。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关于‘独眼’的情报,就在这里。”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桌子,那里空无一物,“但我不喜欢简单的金钱交易,那太乏味了。我们来玩几把牌,德州扑克,如何?”
“赌注呢?”陆时川问道。
“问题。”杜波依斯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们不赌钱。每一局的赢家,可以向输家提一个问题,输家必须如实回答。关于‘独眼’的那份情报,就是最终的底池。只有赢下整场牌局的人,才能得到它。”
“可以。”陆时川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牌局开始。
荷官熟练地洗牌、发牌。
第一局,陆时川的牌面并不差,但他却在一个关键的转折点选择了弃牌。
杜波依斯赢下了这一局,他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时川:“第一个问题。你的钱,从哪里来?别用那些你在瑞士银行开户时编造的、关于没落贵族后裔的谎言来搪塞我。我要听实话。”
“遗产。”陆时川的回答言简意赅,“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远房长辈,他憎恨自己的家族,所以把一切都留给了一个血缘最稀薄的旁支。而我,就是那个幸运儿。”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既符合他之前伪造的身份,又带着一丝传奇色彩,足以满足一个信息掮客的窥探欲。
杜波依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第二局很快开始。
陆时川在下注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这是一个典型的内心紧张时试图通过小动作来缓解压力的人会有的表现。
他再次输掉了。
“第二个问题,”杜波依斯弹了弹雪茄灰,“‘食蚁兽’行动的档案,你是从哪里得到的?那份档案的保密级别,就算是DGSE的现任局长,都未必有权限调阅。”
“我那位长辈的遗产里,不止有钱。”陆时川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还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某个退休特工的忏悔录。”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尾指的戒指,这个动作在心理学上,通常被解读为寻求安全感或内心不安。
酒店套房内,沈曼通过通讯器,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明白,陆时川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将提问权拱手让人。
“他在故意示弱。”老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紧盯着另一块屏幕上的数据流,“他在引诱对方,让对方根据这些虚假的‘微表情’和‘习惯性动作’,构建一个错误的心理侧写。他在赌,赌对方的自负。”
牌桌上,关键的第三局开始了。
荷官发完牌,陆时川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底牌。
他只是将面前所有的筹码,一次性全部推到了牌桌中央。
All in.
杜波依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那只机械义眼里的红点,闪烁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他紧紧盯着陆时川,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陆时川的脸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没有任何情绪。
“在我看牌之前,我想先跟你聊聊‘食蚁兽’行动。”陆时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雪茄房内,“比如,行动失败后,你提交的那份报告里,遗漏了一个关键细节。你没有提到,在撤离前,你亲手处决了你的线人,一个叫做法比安的十四岁男孩,只因为他看到了你的脸。”
“嗡——”
杜波依斯持牌的手,在半空中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从容和戏谑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这个细节,是那次行动中最大的污点,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噩梦,是足以将他送上军事法庭的绝对机密!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时川,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陆时川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几秒钟的死寂后,杜波依斯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将手中那副足以稳赢的优势牌,狠狠地扣在了桌面上。
他弃牌了。
他颤抖着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用力推到了陆时川面前。
“情报……给你。”他的声音干涩嘶哑,“但我的另一个客户,支付了更高的价格,让我告诉他,是谁在调查‘独眼’。”
他抬起头,那只机械义眼里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
“一个小时内,理事会就会知道你来了,陆时川先生。”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沉闷的巨响,雪茄房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缓缓落下,彻底锁死。
房间的阴影处,数名身材魁梧、手持自动步枪的保镖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牌桌前的陆时川。
绝境。
陆时川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枚U盘收进口袋,然后端起桌上的威士忌,轻轻晃了晃杯中的冰块。
清脆的撞击声中,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房间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监控摄像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