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方才说,知道曾国荃什么时候攻。”
“朕说过。”
“天王再说一遍。”
李秀成没有出声。
他把手指按在桌沿上,一点点往前推,一直推到边。
烛火在他眼里晃了一下,晃散了,又聚起来。
“朕不但知道他哪一天动手。”
“还知道他从哪一段城墙炸起,第一个缺口开在哪个位置。”
殿里静了一息。
他盯着洪天贵福,瞳孔微微收缩。
他要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一遍,看它经不经得起推敲。
“你说。”
声音很轻,也很紧。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回去。
这个动作他做了两次,自己没有察觉。
洪天贵福竖起一根手指。
“七月十九。”
“七月十九,正午。”
“曾国荃会在太平门附近埋地雷。”
“轰开城墙。”
“太平门那段墙,高四丈五,顶宽一丈二,下脚两丈四。”
“厚。”
“可厚墙挡的不是火药。”
“砖是死的,火药是活的。”
“墙根底下掏空了,上头再厚也压不住。”
“在此之前,七月上旬,湘军会加紧挖地道。”
“从地下往城墙根底下逼。”
“太平门东北那一段,地基是松的。”
李秀成皱起眉。
“东北?”
“东北。”
“那一段,砖缝里有一道裂缝。”
“从墙根往上爬了三尺。”
“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
“裂缝底下是空鼓。”
“敲上去,回音发飘。”
李秀成的手停在膝盖上。
那段墙他自己爬上去看过。
十一日前,他带着两个人,从马道上走,一路敲过去。
砖是干的,一敲发空,回声发闷。
风从墙头上过,吹得耳朵疼。
裂缝的事,只有他和三个守城的军头知道。
他连折子上都没有写。
“你怎么知道有裂缝。”
“朕还知道,曾国荃已经知道了。”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朕没有算到。
“他会把主力摆在那里。”
“地道口开在裂缝左侧五十步。”
“那里会先立起一道假墙,挡住城头上的视线。”
“假墙不厚,一层砖,外头刷了灰。”
“远远看过去,和真墙一个颜色。”
“等火药装好了,那道假墙自己会塌。”
李秀成没有接话。
他伸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
太平门在东北。
从城头往东数,第九个马道口过去,就是那段有裂缝的墙。
他记得那天爬上去的时候,风大,帽子被吹掉了一次。
砖缝里长了草,草是黄的,一拔就断。
他用刀鞘敲了三下。
第一下实,第二下空,第三下更空。
当时他站在墙头上,看城外的湘军营盘,看了很久。
回来以后,他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没有报,也没有修。
他以为那只是老墙自己裂的。
“第二个。”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曾国荃的粮道,不走大路。”
李秀成抬起眼。
“不走大路走哪。”
“从孝陵卫到紫金山脚,有一条采石场出来的旧道。”
“两侧是密林。”
“运粮的车马,走的就是这条路。”
李秀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采石场旧道他知道。
那条路窄,只容得下一辆车,路面全是碎石。
路面上有一层白灰,是采石留下的,下雨就化。
两旁的树长得密,枝子搭到一处,把天遮住了。
他一直以为湘军的粮走南边那条大路。
那条路宽,粮车跑得快,一天能走三趟。
而天王说的是旧道。
他记得那条路。
六年前走过一次。
那时候采石场还开着,石头从山上放下来,砸在路面上砸出一片白灰。
碎石有拳头大,踩上去硌脚,鞋底薄一点的能扎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