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的病没熬过第五天。
太医院连夜换了两拨人,正院灯火通明,王妃坐在大房偏厅里整整守了一宿。
天亮时,消息传遍府上——世子咳血不止,太医用了止血方,人虽保住,却已不能下床。
宋巧蹲在小厨房熬粥,灶火烧得旺,锅里咕嘟嘟冒泡。
她往粥里打了三个蛋,一个沉底,两个浮着。
院门外有人跑过去,脚步又急又碎,是正院的婆子往各处传话。
“王妃口谕,即日起,府中各院用药膳食一律登记造册,凡有外物入院,须经秦嬷嬷过目。”
宋巧的手停在锅盖上。
查药。查饭。查往来。
世子病得蹊跷,王妃要排查所有经手的人和东西。
她给世子妃递过两张粥方。
虽说都是寻常食材,吃不坏人,可方子是她写的,纸条是她递的,中间还走了周嬷嬷的手。
一旦查到世子妃那边,粥方的来路藏不住。
宋巧把粥盛好,端着托盘去了正房。
沈凌霄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前翻一封新帖子。
“粥来了。”
“放着。”
他把帖子合上,看了她一眼。
“听见前头传的话了?”
“听见了。”
“我娘要查院里的用药和吃食,你这边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宋巧把粥搁在桌角。
“奴婢院里只有米面青菜,没什么要交代的。”
沈凌霄没接话,拿起勺子搅了一下粥。
三个蛋。
他挖出一个放进她碗里,自己吃了两个。
宋巧坐下来吃饭,筷子夹着咸菜,心里在盘算周嬷嬷那边。
大房如今被王妃盯得死紧,世子妃身边进出的人都要过问。
周嬷嬷不会蠢到这时候再来找她。
但万一世子妃扛不住压力,自己把粥方的事抖出来呢?
宋巧咽下嘴里的咸菜,味道咸得发苦。
午后,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是周嬷嬷本人,是一个生面孔的小丫鬟,借着送针线的名头进了二房院子。
宋巧在耳房窗下认出她——上回在后院塞纸团的就是这个人。
小丫鬟把一卷线团放在窗台上,压低声音。
“姑娘,世子爷的胃又犯了,太医新开的方子里有附子,世子妃怕伤根本,想请姑娘再看看,能不能用食补压一压。”
宋巧没有伸手接线团。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这个节骨眼上,别再递东西了。”
“可世子妃说——”
“王妃正在查各院往来,你今天进这个门,明天秦嬷嬷就能查到。”
小丫鬟的脸白了一瞬。
宋巧隔着窗户看了看院子里的动静,没人经过。
“你从后头绕出去,别走正道。往后没我的话,不要再来。”
小丫鬟点了点头,抱着线团从墙根溜了。
宋巧关上窗,坐回床沿。
她拒了大房的人,可心里并不踏实。
世子妃那边欠她的人情还没兑完,这条线一断,日后出府做生意的引荐就悬了。
周嬷嬷上回说的话还在耳朵里——“世子妃当着丫鬟们的面说,宋姑娘做事比许多正经主子还细致。”
这句话是铺路用的。
世子妃手里有人脉、有铺子、有城里几家绸缎庄的干股。
宋巧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出府之后不愁立足。
可她刚才还是把人打发走了。
不全是因为怕查。
是因为沈凌霄说过的那句话。
“从今天起,大房那边的事你不许再碰。”
她竟然真的听了。
宋巧摸了摸袖中那把铜钥匙。
什么时候开始,沈凌霄的话比银子管用了?
傍晚,秦嬷嬷带人挨屋清点。
通铺翻了一遍,耳房也进来看了看,米缸、药箱、针线匣子,逐样登册。
宋巧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什么都没藏。
秦嬷嬷查完,在册子上画了个勾。
走到门口时,回头多看了她一眼。
“宋姑娘,今日有没有外人来过?”
“送针线的丫鬟来过一趟,放下东西就走了。”
“哪个院的?”
“没问,穿青布褂子的,不认得。”
秦嬷嬷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没再追问。
宋巧目送她走远,手心里全是汗。
半句假话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