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刚过,门房领进来一个花楼小厮。
小厮手里捧着木匣,进院便笑。
“二爷,您落在春风楼的披风,妈妈叫小的送来。楼里的姑娘还念着您呢,尤其是红绡姑娘。这几日没见二爷,连曲子都懒得唱了。”
宋巧正端茶进门,脚下停了半步。
春风楼。
红绡姑娘。
名字倒亲热。
沈凌霄靠在椅中翻账本,闻言抬头。“什么披风?”
小厮打开木匣,取出一件绛色披风。“二爷忘了?去年冬日,您赏红绡姑娘披着取暖的。她收了一冬,舍不得用,昨日才叫人洗净熏香,特意送回来。”
他说完,还朝宋巧看了一眼。
院里谁没听说过,这位宋姑娘如今住着耳房,夜夜进二爷正房,连王妃都另眼相待。小厮原想借红绡抬抬身价,多讨几个赏钱。可宋巧站在那里,衣裳首饰都不出挑,腰背却挺得稳,听完这番话连茶盘都没晃一下。
他拿不准她在二爷跟前有多大分量,后头那些露骨的话便咽了回去。
沈凌霄没接披风,只问:“谁让你送来的?”
“红绡姑娘。她还说,二爷从前最爱听她唱《折柳》,若得空——”
茶盏落在沈凌霄手边,杯盖磕出一声轻响。
宋巧收回手。“二爷的茶。”
沈凌霄看她。“烫。”
“晾晾就不烫了。”
“爷说的是你的手。”
宋巧低头一看,手背沾了两滴热茶。她拿帕子擦掉,答得规矩。“奴婢手笨。”
说完便站远了。
沈凌霄盯了她片刻,又看向那件披风。旧物罢了,他连什么时候丢的都记不清。可宋巧方才还肯站在桌边替他翻账,这会儿隔了足有六步。
有意思。
小厮没瞧出两人之间的官司,还在卖力替红绡说话。
“二爷,红绡姑娘一直留着您常坐的雅间。她还说,旁的客人给再多银子也不让进。满春风楼都说,二爷待她最好——”
“赏他二钱银子,送出去。”沈凌霄道。
宋巧没动。
“没听见?”
“听见了。”宋巧从荷包里取出二钱银子,放到小厮手里,“劳烦回去告诉红绡姑娘,二爷近来忙着议亲,没空听曲。雅间不必留了,留着也是耽误花楼挣钱。”
小厮看看银子,又看看沈凌霄。
议亲这话不好乱传,他正犹豫,沈凌霄却点了头。
“照她说的回。”
小厮不敢久留,抱拳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他才擦了擦额头。这位宋姑娘穿的是丫鬟衣裳,开口却能替二爷回绝花楼。红绡若还把人当普通通房,怕是要吃亏。
屋里安静下来。
宋巧拿起鸡毛掸子扫书架,动作比往常快。沈凌霄瞧着她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同一排书挨了两遍。
“那件披风呢?”他问。
“在桌上。”
“拿来我看看。”
宋巧转身把披风拎起,直接扔进他怀里。
一阵脂粉香散开。
沈凌霄被熏得偏过头,却没把东西推开。“花楼送来的,怎么惹你了?”
“奴婢哪敢。”
“那你板着脸做什么?”
“天生的。”
沈凌霄抬手摸了摸下巴。他记得清楚,早上宋巧还笑着劝他多吃了一只包子。现在倒成天生的了。
“红绡唱曲不错。”他故意说,“从前我去春风楼,多半点她作陪。”
宋巧手里的掸子停了。
她告诉自己,沈凌霄去过多少次花楼,宠过多少女人,都跟她没有关系。
七日任务只差今晚。等拿到脱籍文书,她便有了退路。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沈凌霄,不能为一个没见过面的头牌坏事。
道理很清楚。
可那件披风太难闻。
“二爷既惦记,不如今晚去听。”她把掸子放回墙边,“红绡姑娘连雅间都替您守着,倒比奴婢尽心。”
沈凌霄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
宋巧转头。“二爷笑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身,将披风往她面前递了递,“只是爷头回见人吃醋,还要先替自己找十个道理。”
“奴婢没吃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