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在地下。

准确地说,是在新希望星系废土区唯一还在运转的地热发电站下方,一个战前的物流分拣中心被改造成了交易场所。拾荒者们叫它,因为要从地表的裂缝沿着一条倾斜四十五度的金属梯道往下走将近八十米才能到达。这个深度刚好能屏蔽联邦巡逻队的标准扫描——如果他们真的会扫描的话。

林宇在清晨六点出发。废土的早晨比黄昏更冷,气温还没从夜间的零下二十度回升,呼出的气息在面罩外凝结成白雾。他走的是一条不在任何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穿过三栋坍塌的商业建筑内部,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渠向西,最后从一个被伪装成废墟的入口钻入地下。

梯道上已经有人了。两个裹着厚重防护服的拾荒者正往上爬,背上的麻袋空了——显然是刚完成交易。他们和林宇擦肩而过时互相没有对视。坑底的规矩:不问名字,不看脸,不记路线。

八十米的梯道走完,热气扑面而来。地热管道从墙壁里穿过,将这个地下空间的温度维持在二十度左右——对于废土上的人来说,这几乎算得上奢侈。分拣中心的主厅被隔成了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摊位,用金属板、防水布和回收来的隔音材料分割。照明靠的是从地热系统偷接的电力,暖黄色的灯光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某种地下城市的雏形。

人不算多。废土上的拾荒者总共也就几百人,能攒够东西来坑底交易的更少。林宇目测大厅里有三四十人,分散在各个摊位前。空气中混杂着金属油脂、化学溶剂和劣质合成食品的气味。

他的目标很明确:先出售动力耦合器,再采购工具。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

林宇在大厅边缘找了个角落,背靠墙壁,假装整理背包。实际上,他正在用系统的基础扫描功能逐一扫描视野内的摊位。

淡蓝色的光网在他的感知中一次展开、收拢。每次扫描间隔三十秒冷却时间,他利用这个间隙观察摊主的表情和交易方式。五分钟内,他扫描了六个摊位上摆放的显眼商品。

结果让他微皱眉。

坑底的定价体系比他想象的更混乱。一块品相B+的标准能量电池,在左边的摊位标价一百二十星币,在右边三个摊位之外的地方只要八十。一套民用级焊接头,有人卖三百,有人卖四百五。信息不对称在这里被放大到了荒谬的程度——因为没有人能像他一样,三秒内获得一件设备的精确诊断。

这就是废土经济的本质。不是物资稀缺——战争留下了海量的残骸和设备,真正稀缺的是判断力。你手里这块芯片到底值五十还是五百?没有检测设备,没有数据库,全凭经验和运气。而经验丰富的老手,比如回收站的老周,就是靠这种信息差吃饭的。

林宇曾经也是被吃的那一方。

不会了。

他站起身,走向大厅深处的一个摊位。那里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各种检测工具和电子元件。摊位上方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老周回收——公平交易。

公平。林宇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嘴角没有任何变化。

小林。老周抬起头,圆脸上堆出惯常的笑容。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但动作灵活得不像这个体型。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

林宇没有废话,从背包里取出动力耦合器,放在桌面上。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但林宇捕捉到了。这个反应本身就是信息:老周认出了这东西的价值,而且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感兴趣。

KR-7型?老周拿起耦合器翻看,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在检查外壳的磨损程度和接口的完整性。嗯……品相还行,但这个年代的东西,内部衰减肯定不小。

他从桌下拿出一台手持检测仪,对着耦合器扫了一下。仪器发出的一声,屏幕上跳出几行数据。

林宇注意到老周看数据时的表情——瞳孔微缩,嘴角的笑容没变,但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这意味着检测结果比他预期的好。

六百。老周放下检测仪,竖起六根手指。品相还可以,但磁通量衰减了不少,得重新校准才能用。校准的成本我得算进去。

六百星币。

林宇的系统诊断显示估值1200-1500。老周直接砍了一半还多。

如果是以前的林宇,他可能会还价到七百、八百,最终在九百左右成交,还觉得自己赚了。但现在——

老周。林宇的声音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质问。KR-7型动力耦合器,星联重工2448年产,超导线圈完整,磁通量衰减在可校准范围内。这东西在天狼星系的二手市场上,最低挂牌价两千。废土上没有天狼星系的价,但坑底里能用得上这个型号的人,我数得出来——张麻子的悬浮车需要换耦合器,上个月他在你这里问过价,你报了一千八。

老周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因为林宇说的内容——这些信息一个消息灵通的拾荒者也可能知道。而是因为林宇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太确定了。没有试探,没有猜测,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陈述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沉默了三秒。

你最近交了什么朋友?老周问,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

没有。林宇说。一千二,不还价。你转手卖给张麻子至少赚五百。

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一种这小子什么时候变了的意味。

一千。老周伸出手。我得留点利润,小林。你要是每次都把价格卡死,以后谁还愿意收你的货?

这话有道理。林宇想了想,点头。一千,成交。但我还要买点东西。

磁通量校准仪,民用级就行。还有一套标准焊接工具,精度到0.1毫米的。

老周从桌下的箱子里翻找,拿出一台巴掌大的仪器和一个工具包。校准仪,二手的,但功能正常,三百五。焊接工具是新的,从一批联邦后勤物资里流出来的,四百。

林宇接过校准仪,手指触碰的瞬间,系统自动启动了扫描。

三秒后,诊断结果浮现:

「设备:MFC-3型磁通量校准仪」

「品相:B」

「状态:功能正常,精度±0.5%,电池余量62%」

「估值:280-350星币」

三百五在合理范围内。他又扫描了焊接工具包:

「设备:联邦标准维修工具包 MK-IV」

「品相:A」

「状态:全新未使用」

「估值:380-420星币」

「备注:含精密焊接头×3,微型等离子切割器×1,绝缘夹×6,诊断探针×2」

四百,合理。

林宇从口袋里掏出星币卡,划了七百。加上卖耦合器的一千,净支出后他手里还剩下五千三百星币——包括秦落给的五千和之前的积蓄。

老周将货递过来,忽然压低声音:小林,多嘴一句。最近坑底来了几个生面孔,不像拾荒的,问东问西的。你小心点。

林宇微顿。问什么?

问有没有人最近捡到军用级的东西。老周的目光意味深长。联邦的东西。

林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谢了,老周。

他转身离开,步伐不快不慢。背后老周的目光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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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坑底后,林宇没有直接去掩体。

他绕了一个大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确认没有人跟踪,才转向那个被官方标注为已清空的军用掩体方向。老周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有人在找军用级设备。秦落拿走了数据芯片,但那艘鹰隼级侦察舰还停在掩体里。如果有人循着线索找过来……

他需要加快进度。

掩体的入口和他离开时一样,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林宇输入秦落教他的开门序列——六位数字加一个手势识别——厚重的合金门缓滑开。他侧身闪入,门在身后合拢。

舰桥上的应急灯依然亮着暗红色的光。FNS-247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金属巨兽。林宇走上舰桥,将新买的工具包放在主控台旁边,然后调出系统界面。

「当前任务:完成首次设备修复(0/1)」

「目标:修复辅助动力回路断裂点」

「奖励:科技点×2,解锁[基础修复指引]」

他深吸一口气。基础扫描。

视野中,舰桥地板下方的结构被透视般展开。系统用高亮标注了断裂点的精确位置——在他脚下1.8米处的检修通道内,辅助动力回路的第七节点,一根直径3毫米的超导传输线发生了物理断裂。断裂原因是战时的冲击波导致固定夹松脱,传输线在长期振动中疲劳断裂。

系统同时给出了修复方案:

「修复步骤:」

「1. 打开检修面板C-7(位置已标注)」

「2. 移除断裂段传输线(长度:12cm)」

「3. 使用焊接工具将新传输线两端与原线路对接」

「4. 校准接点电阻至标准值(≤0.003Ω)」

「所需工具:精密焊接头,绝缘夹,诊断探针」

「所需材料:超导传输线(12cm以上)」

「预计耗时:45分钟」

林宇皱眉。超导传输线——他没有。

但系统的诊断报告还在继续:

「替代方案:舰桥后方备件柜(位置已标注)内存有标准备件,含超导传输线卷×2」

他转头看向舰桥后方。一个嵌入墙壁的金属柜,表面覆盖着灰尘,但没有锈蚀。林宇走过去,按下柜门上的释放按钮——卡住了。他用量子扳手调整了锁扣的量子态,轻轻一拧,一声,柜门弹开。

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备件:传输线、保险丝、密封圈、接插件,全部用防静电袋密封。军用级的物资管理,即使过了五十年,这些备件依然保存完好。

林宇取出一卷超导传输线,用系统扫描确认品相——A级,完美状态。

他回到断裂点上方的位置,蹲下来寻找检修面板。地上的标识已经模糊,但系统的标注精确到了厘米级。他找到C-7面板的边缘,用扳手撬开固定卡扣,将面板掀起。

下方是一个狭窄的检修通道,宽度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林宇将工具包斜挎在身上,双手撑住通道边缘,缓缓将身体放了下去。

通道内的空间比他预想的更逼仄。管线和线缆从四面八方穿过,像某种金属丛林。应急灯的光在这里几乎照不到,林宇打开了工具包里附带的头灯,一束白光切开黑暗。

系统的标注在他的视野中持续闪烁,引导他向左侧移动了约半米。然后他看到了——一根银白色的细线,从固定夹中脱出,断成两截。断面整齐,是典型的疲劳断裂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