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冰狱血途
寒冰狱位于小镜天最北端。
谢清晏带着苏晚晚御剑三日,穿越“枯骨岭”、“毒瘴泽”、“碎星原”,沿途遭遇数次妖兽袭击,甚至遇到一小队魔道修士的伏击,都被谢清晏一剑斩灭。
苏晚晚默默看着那些倒在剑下的尸体,心中毫无波澜。这三个月,她已见过太多生死。修仙界就是如此,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仁慈与善良,在这里是奢侈品,唯有力量才是真理。
第四日清晨,两人抵达寒冰狱边缘。
那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冰川。高耸的冰峰如利剑直插天际,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气温骤降至滴水成冰。饶是苏晚晚有冰火同源护体,也感到刺骨的寒意。
更诡异的是,这片冰川并非纯白。冰层深处,隐约可见大片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生物的脉络,在冰中蜿蜒伸展,触目惊心。
“那是三千年前,冰魄宗修士的血。”谢清晏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寂,“当年一夜之间,全宗上下万人,尽数葬身于此。怨气凝聚,经年不散,将整片山脉化作极寒死地。”
苏晚晚望着那些冰封的血迹,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丹田处,那枚业火红莲子微微发热,与冰中的血色产生着诡异的共鸣。
“我们进去。”谢清晏当先踏入冰川。
脚踩在冰面上,发出“嘎吱”的脆响。寒气从脚下透入,直抵骨髓。苏晚晚运转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冰火屏障,才勉强抵御住这刺骨的严寒。
越往里走,寒意越重。
两侧冰壁上开始出现模糊的人形轮廓——那是被冰封的尸体。有的保持生前的姿态,或持剑,或结印,或奔逃;有的已扭曲变形,面容狰狞,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
所有尸体的胸口,都有一道贯穿前后的伤口。伤口边缘焦黑,像是被极高温的火焰瞬间灼穿,又在瞬间被寒气冰封。
“这就是当年冰魄宗覆灭的真相。”谢清晏停在一具尸体前,那是一具女子尸身,面容清丽,双目圆睁,瞳孔中凝固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有人以无上修为,一击焚穿万人心脉,又以极寒之力瞬间冰封,将整座山门化作坟墓。”
苏晚晚凝视着那女子胸口的伤口,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血色莲花在夜空中绽放,花瓣飘落,每一片都化作赤红的火焰,精准地没入下方修士的心口。火焰穿透的瞬间,寒气紧随而至,将尸体与灵魂一并冻结。
画面一闪而逝。
她踉跄后退,扶住冰壁才稳住身形。额角渗出冷汗,瞬间凝成冰珠。
“你看见了什么?”谢清晏转头看她。
“火……还有冰。”苏晚晚喘了口气,“有人用火攻心脉,再用冰封尸体。杀人的,和冰封的,是同一人。”
谢清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沉寂。
“不错。”他继续向前,“而且那人用的,是红莲业火与冰魄玄气——这两种本不相容的力量,在她手中,却完美融合。”
苏晚晚心头一跳:“她?”
“嗯,一位女子。”谢清晏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三千年前,冰魄宗的最后一位宗主,也是……红莲命格的拥有者。”
苏晚晚浑身一震。
“她为什么要……”
“因为背叛。”谢清晏打断她,声音里透出深沉的疲惫,“她的道侣,她最信任的师弟,她视如己出的徒弟,联手将她出卖给了仙盟。只因她身负红莲命格,仙盟认定她必将堕魔,欲先除之而后快。”
他顿了顿,指向冰道深处:“后来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那一夜,冰魄宗上下万人尽数覆灭,整座山门被冰封。而那位宗主,也消失不见。有人说她力竭而亡,有人说她远走他界,也有人说……”
他转头看向苏晚晚,目光复杂:“她以自身为祭,将红莲命格的诅咒,烙印在了这片土地上。此后每千年,必有一位红莲命格者降世,重演当年的悲剧。”
苏晚晚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殷九渊……”
“是第八位。”谢清晏继续向前,“在他之前,还有六位。每一位都曾惊艳一个时代,每一位最终都堕入魔道,掀起血雨腥风。仙盟为此设立了‘红莲诛杀令’,凡身负此命格者,无论善恶,格杀勿论。”
“那我……”
“你本该被诛杀。”谢清晏停下脚步,转过身,凝视着她,“但我信了江浸月的话。他说,这一次不一样。他说,或许能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
苏晚晚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您救我,教我,带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破解诅咒?”
“起初是。”谢清晏坦然道,“但后来……我发现你与殷九渊不同。他心中有恨,有执,有不甘。而你心中,只有活下去的念头。很卑微,也很纯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肩头落下的雪花。
“所以我想试试,给你一个机会,也给这延续三千年的诅咒,一个了结。”
苏晚晚低下头,许久,才轻声道:“师父,您信我吗?”
谢清晏沉默良久。
“我信现在的你。”他说,“但我不知道,当你看见那些记忆,知道那些真相后,还会不会是你。”
他转身,继续向前。
“走吧,祭坛就在前面。”
冰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冰窟。
窟顶垂挂下无数冰锥,如倒悬的利剑。地面平整如镜,倒映着上方的冰锥,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万花筒中。而在冰窟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祭坛。
祭坛以玄冰打造,高约三丈,分三层。最下层雕刻着无数跪拜的人形,面目模糊,姿态虔诚。中间层是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浮雕,工艺精湛,栩栩如生。最上层,本该是供奉神像或祭品的地方,此刻却空无一物,只有一道深深的剑痕,从中间劈开,将祭坛一分为二。
祭坛前,立着一块残碑。
碑高丈许,宽三尺,材质非金非玉,呈暗沉的青灰色。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苏晚晚一个也不认识,但当她凝视那些文字时,脑海中却自动浮现出对应的含义——
那是三千年前的祭文。
记载着冰魄宗历代宗主的功绩,记载着红莲命格的由来,记载着……那场背叛的始末。
苏晚晚走上前,伸手触碰碑面。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碑石瞬间,脑海中轰然炸开!
无数画面、声音、情感如决堤洪水,汹涌而入!
三千年前,冰魄宗,雪月峰。
红衣女子立于峰顶,长发如瀑,在寒风中飞扬。她手中托着一朵血色莲花,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流淌着赤红的火焰,花心处却凝结着晶莹的冰霜。
“红莲,你看见了什么?”白衣男子从身后走来,伸手揽住她的腰。
女子回头,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如朝阳,照亮了整片雪峰。
“看见了我们的未来,玄冰。”她靠在他怀中,声音温柔,“我们会有一个女儿,她会继承我的红莲命格,也会继承你的冰魄玄体。她会比我们更出色,会带领冰魄宗走向前所未有的辉煌。”
“那你的劫数呢?”男子收紧手臂,声音里透着不安,“仙盟那边……”
“无妨。”女子轻笑,“我已寻到破解之法。以红莲业火焚尽旧躯,以冰魄玄气重塑新生。待我渡过此劫,便不再是灾星,而是……真正的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到时候,我们便退隐山林,你做你的闲散宗主,我当我的逍遥散人,如何?”
男子吻了吻她的发顶:“好,都听你的。”
画面一转。
夜,冰魄宗议事殿。
烛火摇曳,映出殿中三人凝重的面容。
白衣男子——玄冰宗主坐在主位,眉头紧锁。下首左侧,坐着一位青衣少年,是他最器重的弟子,凌霜。右侧,是一位紫衣老者,是宗门大长老,也是玄冰的师叔,寒松。
“宗主,仙盟使者已到山门外。”凌霜低声道,“他们要求交出红莲师叔,否则……便以宗门包庇魔道论处,发兵剿灭。”
“混账!”玄冰一掌拍在案上,玉案应声而碎,“红莲何时成魔道?她为我冰魄宗立下多少功劳?当年若不是她以一己之力击退魔道入侵,冰魄宗早已覆灭!”
“可红莲命格确是灾星之兆。”寒松长老叹息,“仙盟有记载,前六位红莲命格者,最终都堕入魔道,掀起无边杀劫。仙盟也是为天下苍生计……”
“放屁!”玄冰怒极反笑,“那些记载是真是假尚且不论,就算为真,又与红莲何干?她行得正坐得直,从未做过一件恶事,凭什么要因那莫须有的‘命格’而受死?”
“可是宗主,”凌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仙盟此次来了三位化神,十位元婴。若硬抗,我宗……必亡。”
殿中陷入死寂。
许久,玄冰缓缓坐下,声音嘶哑:“你们……想让我交出红莲?”
寒松与凌霜对视一眼,齐齐跪地。
“请宗主……以大局为重。”
雪月峰,红莲洞府。
红衣女子坐在镜前,仔细描画着眉。镜中映出她绝美的容颜,也映出身后的白衣男子。
“玄冰,你今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放下眉笔,转身笑道。
玄冰走到她身后,从镜中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红莲,仙盟来了。”
女子笑容一僵。
“他们要你。”玄冰的声音在颤抖,“否则,便灭宗。”
红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依旧明媚,眼底却结了冰。
“所以呢?你要交我出去?”
“我……”玄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知道了。”红莲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玄冰没有动。
“红莲,我……”
“我说,走。”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玄冰最终转身,离开了洞府。
门关上的瞬间,红莲缓缓转过身。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抬手,抚上颈后那枚莲瓣状的胎记。
“原来,这就是我的劫数。”她轻声自语,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不是仙盟,不是天下,而是……我最信任的人。”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一朵血色莲花缓缓绽放。
子时,冰魄宗山门。
仙盟大军压境,三位化神修士凌空而立,威压如海,笼罩整座山脉。
玄冰带着全宗弟子,跪在山门前。
“请使者明鉴,红莲她……”
话未说完,一道赤红如血的身影,从雪月峰顶飘然而下。
红衣女子赤足踏空,每一步落下,足下都绽开一朵血色莲华。她长发飞扬,衣袂翻卷,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红莲!”玄冰失声。
女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仙盟三位化神身上。
“你们要我?”
为首的化神修士冷声道:“红莲命格,天降灾星。为苍生计,你当自裁谢罪。”
“自裁?”红莲笑了,那笑声如银铃,在夜空中回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我何罪之有?”
“命格即是罪。”另一位化神修士开口,“此乃天道,非人力可违。”
“天道……”红莲仰头望向夜空,那里,双月同天的异象正在缓缓成形,“若天道要我死,我便逆了这天,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