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加重了“姨娘”两个字,像是在给自己强调规矩。
林砚走出去好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灯笼底下,见他回头,又使劲挥了挥手。
林砚回到西角院时,月色已铺满青砖地。
院角的歪脖子枣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廊下仅一盏灯笼昏黄摇曳,照着门上褪了色的对联。
屋内冷锅冷灶,新小厮还没拨过来。林砚摸黑点亮油灯,微弱的火光映出桌上翻卷了边的《三字经》、半截秃笔和干涸开裂的砚台。
他刚坐下,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急又重。门“砰”地被推开。
“四弟!”
十二岁的林昭大步跨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厮,抱着包袱,跑得气喘吁吁。
他额角凝着汗珠,深秋夜里竟跑得满脸通红,一进门就蹲下身,双手扶住林砚肩膀,焦灼地上下打量:“伤哪了?让我看看!”
林砚认出他,嫡长兄林昭,府城平江书院的学子。在原主记忆里,这位大哥是与嫡母的冷漠截然不同的存在。
每次书院归来,他总会悄悄带来笔墨点心;教写字时,耐心握着他的手一遍遍示范;天冷了送暖炉,过节了捎新衣裳。
更难得的是,大哥常为了他的处境与王夫人据理力争,从未停下护他的脚步。
“大哥,我没事,就磕了一下。”林砚的声音微微发哑。
林昭却不信,拨开他后脑勺的头发看见那道黑红血痂,眉头猛地拧紧,指尖悬在伤口上方:“这么大口子还说没事?王福这个狗奴才,母亲发卖他真是轻了!”
他转头吩咐小厮:“把东西拿来!”
包袱打开,一套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摆上桌,虽非顶级,却已是庶子难得的好物。
“你上次说想要好笔,我一直记着。”林昭语气带着愧疚,“之前跟母亲提过给你添些笔墨,她总说再等等,我便自己给你买了。”
他又掏出油纸包,里面是尚有余温的桂花糕,“福记的,你最爱吃,快尝尝。”
林砚捏起一块送进嘴里,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这不是敷衍的客套,是大哥顶着嫡母压力也要护他的真心。
“大哥,你怎么回来了?”林砚轻声问,书院功课紧,林昭极少中途归家。
“接到信说你受了伤,连夜赶回来的。”林昭说着,目光扫过简陋的屋子,眉头皱得更紧,却没多言。
他起身朝门外招手,一个十岁的清秀小厮走进来,规规矩矩行礼:“四公子安好。”
“这是青竹,跟了我两年,老实勤快。”林昭拍了拍青竹的肩,“你身边不能没人,母亲那边拨人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信得过青竹,往后让他伺候你。”
林砚刚要推辞,便被林昭打断:“母亲那边是她的事,我这边是我的心意。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往后她若再苛待你,你就给我捎信,我来跟她理论。”
十二岁的少年,声音尚带稚气,眼神却无比坚定。林砚沉默片刻,郑重点头:“谢大哥。”
“跟大哥客气什么。”林昭揉了揉他的头发,刻意避开伤口,“书院功课紧,我明早就得赶回去。好好养伤,别落下功课,下次回来检查你的字。”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有事就让青竹给我捎信,别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