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在后头,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害怕,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跟着大人去领罚。
可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低着的脸上,嘴角微微抿着,那双眼睛里的火气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下人们三三两两路过,看见林砚头上带着血痂、衣衫上沾了血迹,又看见王福一瘸一拐、手指歪歪斜斜地垂着,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四公子头上怎么伤了?”
“王福那手怎么了?看着像断了。”
“嘘,小点声,别多嘴。”
“四公子平日那么老实,这是怎么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的,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林砚全然不理,只一门心思往前走,步子急促,小肩膀微微绷着,一看就是憋着情绪。
不是害怕,是激动,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要爆发出来的激动。
从偏院到正院,要穿过三道门、两条回廊、一个花园。
路不长,可林砚觉得走了很久。
每走一步,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到了正院,说什么?怎么说?
不能露馅。原主在嫡母面前从来都是低着头、缩着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不能一下子变得太伶牙俐齿,那太假了,嫡母精明着呢,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
但也不能太软。太软了,嫡母根本不会认真听,随便打发两句就完事了。他费这么大劲,不是为了被随便打发。
要软,但不能软到让人不当回事。要硬,但不能硬到让人起疑。要委屈,但不能委屈得像在告状。要激动,但不能激动得像在演戏。
分寸。
林砚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两遍,又全推翻了。算了,到地方看情况,随机应变。前世在手术台上什么突发状况没遇到过?临场应变才是真本事。
暖阁里暖意融融。
炭火烧得旺,一掀帘子就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紫铜炭盆里搁着几块银丝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气。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沉水香味,混着燕窝粥的甜腻,熏得人昏昏欲睡。
王夫人歪在软榻上,身后垫着弹墨大迎枕,身上盖着一半的织锦薄毯。
她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五官端正,眉眼周正,不算多美,胜在一股子当家主母的沉稳威仪。
肤色略黑,是常年操持家务、迎来送往晒出来的,不像深闺贵妇那般白腻,反倒添了几分干练。
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白瓷小碗,银勺轻轻搅着,却不急着喝。
旁边的矮几上搁着账本和一叠单子,墨迹未干,显然是刚理完账,正歇着呢。
丫鬟掀帘进来,福了一福:“夫人,四公子求见。头上带着伤。”
王夫人搅粥的手顿了顿,眼皮都没抬:“头上带伤?”
“是,后脑勺磕破了,衣裳上沾了血。”
王夫人放下银勺,把粥搁在矮几上,坐直了些。她想了想,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让他进来。”
“是。”
帘子一掀,林砚快步走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