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梨觉得自己像是被拴在无极殿里的一头驴,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奏折堆里打转,而楚今渊则像那个拿着鞭子、站在旁边监工的人。
天刚蒙蒙亮,沈清梨还没从那张硬得硌骨头的龙床上爬起来,门外就传来内侍的通传,
“陛下,揽月轩沈姑娘求见。”
沈清梨一个激灵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从楚今渊入宫之后,他几乎每日都来无极殿,风雨无阻。
来了之后也不做别的,就坐在御案对面的矮榻上翻书,偶尔抬眼看看她批折子的进度,时不时开口指点两句。
“这个字写得太大,重写。”
“这条措辞不对,语气太软。”
“这句批语太长了,精简些。”
沈清梨一开始还会辩驳几句,到后来发现辩也无用,索性闭了嘴老老实实地按他说的改。
可她毕竟是个闺阁女子出身,批到午后便觉得手腕酸软,眼前发花。
今日也不例外。
楚今渊走进无极殿时,沈清梨正伏在案上批一份户部请拨银两修缮漕运的折子。
她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团,半晌落不了笔。
“怎么不写?”
楚今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清梨抬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案前,正垂眸看着她手里那份折子。
“户部要三十万两修漕运。”沈清梨把折子递给他看,“可上个月工部才报过一份,说漕运今年并无大碍,只需要简单修补即可。这两份折子明显矛盾,我不知道该信谁的。”
楚今渊接过折子,扫了两眼,嗤笑一声。
“工部是报过,但那是在沈仕荣主持下做的。他是个老滑头,能省则省,把折子写成没问题自然最稳妥。户部的人又不傻,年年漕运出岔子,今年要是再不管,出了事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们。”
沈清梨恍然,“所以户部这份才是实话?”
“不一定全是实话。三十万两要得多了些,但砍到二十万两,就能办妥。”
楚今渊将折子丢回案上,语气淡淡的,“你批个二十万两,再附一句若年底验收不合格,主官连坐,他们就不敢偷工减料了。”
沈清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提笔照做。
批完之后,她搁下朱笔,抬头看着楚今渊,忍不住问道,“你以前批折子都是这样……严苛的?”
楚今渊靠在御案边缘,神色淡漠,“不然呢?朕若和颜悦色,底下的官员就会觉得朕好糊弄。你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就敢进三步。”
“可我觉得……”沈清梨斟酌着措辞,“有些事情未必非要靠威逼才能办成。比如这份漕运的折子,你若是把厉害关系讲清楚,让官员们明白修不好漕运对他们自己也有害处,他们自然会尽心去办,不必每回都拿连坐来压人。”
楚今渊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沈清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说得没错。”楚今渊忽然开口。
沈清梨愣住了。
楚今渊别开目光,声音依旧冷冷淡淡的,“但这种方法费时费力,朕没那个耐心。你可以试试,若真能办成,是你的本事。”
沈清梨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是夸还是贬,但见他神色如常,不像是说反话的样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