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意思。”行商撇了撇嘴,“不过是个穷酸剑客罢了。”
书生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枫上了二楼,找到了最里面的那间客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是木制的,糊着一层薄薄的窗纸。
枫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并不难闻。那是木头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经过岁月沉淀后的味道。
他将碎雪剑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没有灯,只有从客栈门口透过来的一点微光。远处的溪流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有人在低声哼唱。
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溪水的味道,还有客栈里飘出来的、淡淡的饭菜香。
这就是人间。
他伸出手,摸了摸剑柄上那枚褪色的野莓。
野莓的表面已经变得有些干瘪,但依旧安静地垂在那里。
“我到了。”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有人听到了。
他关上窗户,走到桌旁,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房间陷入了黑暗。
枫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练剑,也没有打坐。
他只是听着窗外的溪流声,听着楼下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着这座小镇在夜色中的呼吸。
这是他下山后的第一个夜晚。
他没有做梦。
他只是睡得很沉,很安稳。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张可以安心躺下的床。
……
第二天清晨,枫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已经透进了明亮的阳光。
他穿好衣服,拿起桌上的碎雪剑,推开门,走下了楼。
客栈的一楼已经热闹了起来。
那个络腮胡汉子已经走了,角落里的那两个行商正在吃早饭,书生也不见了踪影。
柜台后,女人正在收拾桌子。
看到枫下来,她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
“睡得好吗?”她问。
枫愣了一下。
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有人问他“睡得好吗”。
在苍梧台,没有人会问这种问题。他们只会问“剑练得怎么样了”,“今天的功课完成了吗”,“什么时候能突破”。
“很好。”枫回答。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枫走到柜台前,问:“掌柜的,镇上可有招人的地方?”
女人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找活干?”
“嗯。”枫说,“我想在镇上住一段时间。”
女人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的剑上停留了片刻。
“你会做什么?”
枫沉默了一下。
他会做什么?
他会杀人。
他会练剑。
他会背诵苍梧台的三千剑谱。
但这些,在这个小镇上,似乎都没有什么用。
“我……什么都能做。”枫说。
女人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假。
过了片刻,她开口说:“我这里缺个跑堂的。管吃管住,没有工钱。你干不干?”
枫没有犹豫。
“干。”
女人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抹布,递给他。
“那就从擦桌子开始吧。”
枫接过抹布。
那块抹布有些粗糙,上面还带着一点油腻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抹布,然后抬起头,看向客栈里那些被客人坐过的、沾着油渍和汤水的桌子。
他走到一张桌子前,弯下腰,开始擦桌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像是在擦拭一柄绝世名剑。
女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擦桌子的背影,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腰间的碎雪剑上。
剑柄上,那枚褪色的野莓,在阳光里,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枫不知道。
他只是擦着桌子,感受着抹布与木头摩擦的触感,感受着这张桌子上,曾经有过的、属于凡人的温度。
他想,这大概就是老人说的,真正的剑。
不在天上,在人间。
不在剑鞘里,在这块粗糙的抹布上。
他擦完了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向柜台后的女人。
“掌柜的,桌子擦完了。”
女人点了点头,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去帮三娘洗碗吧。”
“好。”
枫应了一声,拿着抹布,朝厨房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帘后。
客栈里,又恢复了平静。
女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厨房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拨弄着手里的算盘。
“噼啪,噼啪。”
算盘的声音,在清晨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脆。
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懂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