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在镇上歇一夜。唐僧对周大石说，明天一早我们往北走，去找你妻子。你给我们指个方向。

周大石连连点头，从地上爬起来，拍干净膝盖上的土，转身朝镇子深处跑去安排住处了。他跑得很快，鞋都跑掉了一只又折回来捡，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夜宿在一户空出来的院子里。屋子不大但干净，周大石让人搬了两床干净被褥，灶上烧了热水，还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和几把凳子。猪八戒坐在凳子上呼噜呼噜喝了一大碗热茶，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嗝。

唐僧坐在桌子另一侧，右手搭在桌面上。掌心那枚白色圆环又浮出来了，银白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上的一道木纹。他端详着那道光，轻轻用拇指按了按圆环正中央——它不动。再按一下，它转动了一下。按第三下的时候，圆环的边缘忽然向四周扩散开来，蔓延成一张蜘蛛网状的银白色纹路，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张细密的银丝地图。

唐僧看着那些纹路，发现它们并不是胡乱生长的。它们有规律——纹路最密集的区域集中在手背外侧，指向西北方向。那一侧恰好对着北海西岸。

金蝉子坐在他旁边也看到了，凑过来端详了一会儿：它在给你指路。

唐僧把拇指从掌心移开，银白色纹路慢慢退回掌心重新聚拢成圆环，转了两圈又安静下来。周大石的妻子在北海西岸那边。她身上应该也带着的碎片类的东西，和我的圆环同源，所以能感应到。我掌心这枚圆环像是被她的气息激活了，在往那个方向牵引。

那明天跟着它走就行了。

唐僧点了点头，把右手收回袖中。他看着院子里那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焰矮下去又蹿起来，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小鱼从西集镇东边跑过来的样子、她站在牌坊底下仰头看匾的模样、她朝他们挥手告别时那个灿烂的笑，一并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忽然想起那个影子慢一拍的细节——她的影子里有东西。和西集镇其他人一样，她也被井底碎片的余波沾上了，多了一个副影。但那副影在西集镇的人身上都是扁平的、贴地拖行的，只有小鱼的副影会立起来，会做出和她一样的挥手动作。

唐僧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了沉。他站起身对众人说：明天除了去北海西岸，还要办一件事。走之前要把小鱼找到。她的影子不对劲，我得亲眼确认她没事。

天亮了之后，周大石领着众人挨家挨户找了一遍，没找着小鱼。有人说昨晚看到一个背包袱的姑娘在镇子北口的巷子里蹲了一夜，天亮前顺着北边的路走了。

唐僧赶到镇子北口时，地面上还能看到两串脚印。一串是正常人的脚印，浅浅的，步幅均匀。另一串是影子的——极浅极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它没有贴着主印走，它偏了两寸，朝着正北方向延伸。那串副影的脚印没有跟着人走，它自己走了。

唐僧蹲在地上看着那串偏出去的脚印，伸出右手在上面悬停了片刻。掌心那枚白色圆环亮了亮，银白色的光像是回应什么一样微微闪烁。

她没事。唐僧站起来，看着正北方向的远方，她是故意的。她离开西集镇，朝北走了。她的影子没有跟着她——不，更准确地说，是她没有跟着影子走。她把影子留在原地让它自己往北跑，她自己走了一条别的路。

孙悟空皱眉：她在躲什么？

她不是在躲。她是在引路。唐僧迈步走出了镇口牌坊，朝着正北方向踏上了灰蓝色的荒原， 她的影子是井底碎片的触角。她把自己的影子当做诱饵，往北走，把碎片的注意力从西集镇引开。这样井口的封印能撑得更久，碎片不会在封印松动的时候立刻反弹伤及镇民。她一个小姑娘，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看穿了这个局的玩法。

众人跟在他身后走出镇口。晨光从东面的灰紫色云层缝隙中射出来，将荒原照成一片冷调的金色。正北方向的远方，北海西岸的轮廓初显——一片连绵的白色沙丘，沙丘之后是深蓝色的海面。沙丘的最高处，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披风被海风吹得向后翻卷，手里拄着一根长长的白色的杖。

那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南，像在等人。

唐僧的脚步快了起来。他几乎是跑着走过了最后两里路的灰蓝色荒原，踩上了白色沙丘的底部。沙丘柔软，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但他没有减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爬到沙丘顶部时，他和那个白色身影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十步。

那人转过身来。一张清瘦的脸，眼窝微陷，但目光锐利，嘴唇有些干裂，是长期在海上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她身上那件白衣已经洗得发旧，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很久的血迹。她的头发用一根白色的骨簪绾着，骨簪的末端刻着一朵极小的花。

她看到唐僧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目光越过唐僧的肩头，看到了后面赶来的金蝉子，看清了他月牙铲上挂着的那串大贝壳风铃，嘴角弯了起来。

你果然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但语气是轻快的，我姐姐那串贝壳留对了人。

金蝉子站在沙丘半腰仰头看着她，月牙铲上的贝壳叮当作响。你是——

周大石的妻子。姓白，名素。她从沙丘顶上走下来，长袍下摆拖在沙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走到唐僧面前时停住，低头看了一眼他右手袖口里透出的银白色微光，点了点头，你身上也有的东西。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沾过它、没被它吞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