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钻进了裂缝。

然后是沙僧，然后是金蝉子，然后是白龙马（化为龙形缩小了身躯挤进去），然后是唐僧，最后是孙悟空。孙悟空钻进去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水帘洞内的景象。石椅、石桌、灰、苔藓、涂鸦。都是旧的。连灰尘都是旧的。三百年了，他的老家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收回目光，把头一低，钻进了那道发光的缝隙里。

缝隙里面的世界，和外面完全是两个地方。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地面是软的，像踩在厚厚的棉絮上。头顶没有天，只有一片柔和的白光均匀地照着，分不清日夜东西。四处漂浮着大大小小的金色碎片，有的指甲盖大，有的脸盆大，飘在空中慢慢旋转，像一群无声的星球。

猪八戒已经走到前面十几步远了，正伸着钉耙去戳一个飘过眼前的脸盆大的碎片。碎片被钉耙一碰，忽然放出一段声音来——女娲补天，炼五色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用三万六千五百块，剩一块未用……声音苍老悠远，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别乱碰。金蝉子走过去把猪八戒的钉耙推开，这些都是初的记忆碎片。碰了会看到它看到过的东西。

猪八戒缩回钉耙，嘟嘟囔囔：俺老猪又不知道。

唐僧走在最前面，掌心的琥珀色光晕成了这片白色空间里唯一不同颜色的光源。他朝着一个方向走，没有犹豫。掌心的光在牵引他——那几缕金色丝线正在朝前方某一个点汇聚，像几条小溪流向同一个低洼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浮现出一个影子。

是一个人的轮廓。坐在地上，背对着他们，翅膀收拢在背后——黑色的羽翼，翼展收起来依然有两人宽，一根根羽毛像铁片一样排列整齐。翅膀微微张开了一部分，露出中间一具清瘦的身躯。

大鹏坐在地上，低着头。它面前的地面上插着一根金色的羽毛。那根羽毛大约半臂长，通体金黄，金光从羽毛底部渗出来，渗进地面，像生根一样扎进了那片白色的软土里。金光扩散的范围大约有丈许方圆，形成一个光圈，大鹏就坐在光圈正中间。

它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但它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一个人在忍哭。

唐僧走到光圈边缘，停住了。金翅大鹏。

大鹏的肩膀抖了一下，缓缓抬头。它转过来的时候，唐僧看清了它的脸——比三百年前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不再是红色的，是一种浑浊的琥珀色，和唐僧掌心的颜色一模一样。

你是金蝉子的转世。大鹏开口了，声音很哑，你手上有她的气。你见过她。

我的姑姑。大鹏低头看着地上那根羽毛，太古那只大鸟。她死的时候把一根羽毛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个裂缝的底部。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它，到时候它就变成一条路，通往她真正埋葬的地方。

它抬起头，看着唐僧。

羽毛被我的血激活了。它现在是一扇门。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你的手放在上面。它会带我们去见她。你掌心里有她的一口气，不会被门挡住。其他人不行。其他人进去就会被初的记忆融掉。

唐僧看着那根金色的羽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琥珀色的光晕里，几缕金色丝线像触须一样伸出来，朝羽毛的方向探去，急切而渴望。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孙悟空提着金箍棒站在三步之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根羽毛。猪八戒攥紧了钉耙。沙僧沉默地站在最远的地方。金蝉子看着唐僧，微微点头。

唐僧转回来，走到那根羽毛面前，蹲下身子，伸出手掌——贴了上去。

金光瞬间暴涨，吞没了整个白色空间。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

等再睁开的时候，他们站在一片黑色的星空下。脚下没有地面，踩着一层透明的、像冰一样的东西，能看到下面有星河缓缓流动。而头顶的星空里，悬着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像鸟又像云一样的轮廓，正低下头，看着他们。

那道轮廓开口了。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里直接响起的。

来了。它说，我以为还要再等十万年。

唐僧抬头看着那道遮天蔽日的轮廓，掌心的琥珀色光晕彻底亮了起来，和头顶那团轮廓的光辉融为一体。

您在等谁？他问。

那道轮廓缓缓低下头，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了队伍最后面那个最矮小的身影上。孙悟空。

等他。太古大鸟说，那根羽毛，是给你的。当年把你从石头里孵出来的那只凤凰，我认识她。她让我把这个留给你。

孙悟空整个人僵住了。金箍棒从他手里滑落，砸在那层透明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越的回响。

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