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说，裂缝底下藏着一样东西——‘初’的眼泪。混沌初开时，‘初’看着盘古劈开天地，流了一滴泪。那滴泪沉到三界最低处，沉了无数年，沉成了一个妖。混世魔王。当年在花果山被孙悟空一棒打死的那个混世魔王，魂魄没有被灭。被‘初’收走了，养在自己的眼泪里。

三百六十年来，它一直在裂缝底下等着。等着最后一枚碎片归位。等着唐僧把它放出来。

唐僧站在裂缝边缘，掌心的白色印记在发光。

“它在底下等了一千多年了。该见见光了。”

他第一个迈步走了下去。身后，金蝉子扛着月牙铲，孙悟空握紧金箍棒，猪八戒攥着九齿钉耙，沙僧沉默跟随，白龙化作龙形盘旋在头顶。

裂缝深处，一双血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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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第十八层的裂缝，不是直上直下的。它是一道斜斜向下的裂口，越往下越宽，从顶部的几尺宽延伸到底部的数十丈宽。四壁不是岩石，是琉璃——一种被高温熔化后又冷却的透明物质，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凝固的油脂上。

唐僧走在最前面，灰色僧袍的衣摆拖在琉璃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掌心的白色印记照亮了前路，那轮满月般的光把四壁映得通透，能看到琉璃深处嵌着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像星星被封在琥珀里。

“那些是什么？”猪八戒凑近看了一面琉璃壁，伸手想摸。

金蝉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碰。那是‘初’的梦境碎片。它睡着的时候，做过很多梦。那些梦碎了以后嵌在琉璃里，碰一下就会钻进你的脑子里。”

猪八戒的手停在半空，缩了回去。“那俺老猪不碰了。”

孙悟空走在第三个位置，金箍棒横在肩上，火眼金睛扫视着四壁和脚下：“金蝉子师父，您说混世魔王在底下等着。俺老孙当年一棒就把他打死了，怎么他还能活着？”

“你打死的是他的肉身。”金蝉子说，“他的魂魄被‘初’提前抽走了。你打死的只是一具空壳。真正的混世魔王，一直在这里。在‘初’的眼泪里泡着，泡了一千多年。”

“泡了一千多年，泡成什么了？”

“泡成——它该有的样子了。”

脚下的坡度越来越陡，通道越来越宽。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通道骤然开阔——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像一个倒扣的碗，穹顶高约百丈，四壁光滑如镜，地面平整如冰。整片空间中没有一点光，只有唐僧掌心的白色印记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光晕照出了空间的中心——那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像一个人的东西。

它坐在正中央，盘腿，双手放在膝盖上。通体漆黑，像一块被烧透的炭，皮肤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在微微蠕动。它的脑袋是圆的，没有头发，头顶上有两个小小的凸起，像未长成的角。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底下透出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一盏灯笼在呼吸。

它的身高大约一丈二——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但没有孙悟空记忆中那个“混世魔王”那么魁梧。当年的混世魔王是花果山第一个来挑衅的妖怪，身高三丈，手持大刀，嚣张跋扈。眼前这个，又黑又小，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一尊久未被人祭拜的石像。

但孙悟空感觉到了。那一丝气息——和当年一模一样。阴冷、暴戾、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邪性。

“就是它。”孙悟空握紧金箍棒，火焰从棒尖喷涌而出，“俺老孙认得它。”

那人——那东西——缓缓抬起头。

它的眼睛睁开了。血红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流动的红色火焰在眼眶中燃烧。它看着唐僧，看着唐僧掌心那轮白色满月印记，嘴角开始往上咧，咧出一个熟悉的、嚣张的笑。

“金蝉子。”它开口了，声音沙哑粗糙，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你终于下来了。”

唐僧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它三丈远的地方。“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我认得你掌心的东西。”混世魔王缓缓站起来，一丈二的身躯在黑暗中舒展开来，鳞片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那枚碎片——最后一枚。我在这里等了一千三百年。从‘初’把我放进这滴眼泪开始，我就在等。”

它伸出手，指向唐僧的掌心。“把它给我。”

唐僧低头看着掌心的白色印记，那轮满月安安静静地亮着。“给了你，会怎样？”

“我会从这滴眼泪里出去。”混世魔王说，“出去之后，我会把三界里所有被我打过、杀过、吃过的生灵的魂魄，全部吞回来。地府的轮回会再崩一次。天界的秩序会再乱一次。灵山的佛光会再暗一次。”

它笑了，露出一口黑牙，牙缝间渗出暗红色的光。“我就是‘初’留给你们的最后一件礼物。只要我还活着，‘初’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唐僧看着它，没有动。身后，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烧到了最亮，金箍棒上的火焰从金色变成了白色，炽烈得像要把整片空间点燃。猪八戒的九齿钉耙上泛起寒光，沙僧的拳头攥紧，白龙的龙吟声在穹顶下回荡。

但唐僧没有让他们动手。他看着混世魔王，问了一句话：“你恨‘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