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狱自有时间法则流转,外界不过短短数个时辰,无间地狱之内已然千载悠悠。唐僧被困莲台之上,一遍遍重走老路,重受苦楚,即便道心稳固如钢,长久孤寂之下,眉宇间也难免掠过一丝疲惫。
黑雾之中的魔王看得心头发狠,他笃定人心皆有倦怠之时,只要熬得足够长久,再坚定的意志也会分崩离析。
酝酿许久,最诛心的一重幻境缓缓铺开。
巍峨长安皇城矗立眼前,朱红宫墙连绵万里,宫阙飞檐雕梁画栋,长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欢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太平景象。金銮殿内金碧辉煌,文武大臣分列两侧,唐太宗身着龙袍缓步走下丹陛,面带恳切笑意伸手相邀。
“御弟,西行之路凶险莫测,数次险些丧命妖巢之中。不如留在大唐国都,主持皇家水陆法会,超度国内亡魂,庇佑江山永固,这亦是莫大功德,何苦执着远赴西天?”
魔音借着帝王话语层层叠加,死死缠上唐僧识海:“苍生数量无穷无尽,苦难生生不息,凭你一人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普度万方。执念太深便是偏执,抽身回头,独享一世安稳,再不用颠沛流离。”
安逸最能瓦解道心,无数苦修千年的仙佛,闯得过刀山火海,却栽在俗世温柔乡中。
唐僧静静望着眼前繁花似锦的长安城,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一路同行的三个徒弟:孙悟空身披虎皮裙,金箍棒横扫群妖,屡屡为自己以身犯险;猪八戒收起天蓬傲气,扛着钉耙一路负重赶路,哪怕嘴上抱怨,也从未掉队半步;沙僧沉默寡言,手持宝杖常驻后方,收拾行囊、照料马匹,数十年如一日忠心守候。
师徒四人一路相扶,早已不止师徒名分,更是生死相依的亲人。若是此刻贪图安逸半途折返,不仅辜负灵山法旨、天下苍生,更是白白辜负三个徒弟舍命相伴的情义。
唐僧双手合十,腰背挺得愈发笔直,嗓音沉稳厚重,掷地有声:“真经未取回东土,大道未曾圆满,世间众生尚在苦海浮沉。贫僧西行之志,至死不退!”
一声誓言震彻整片幻境,整座皇城宫殿从琉璃瓦到白玉台阶,寸寸开裂崩塌,繁华烟火转瞬化作漫天飞灰,彻底消散无踪。
千百轮幻境轮番冲刷,心魔层层叠叠不停侵扰,唐僧不再被动承受折磨。他稳坐莲台,双目闭合,昼夜不停诵念佛家经典,《心经》清心定妄念,《金刚经》稳固道基,《楞严经》破除一切魔障。纯净佛音一圈圈向外扩散,将缠绕周身的怨魂魔气缓缓消融。
魔气缠绕袈裟,渗透不得半分;幻境侵袭识海,扰乱不了一念;百劫轮回往复,动摇不了半步初心。
狱壁黑雾里,轮回魔王显露半张狰狞面孔,眼底翻涌着不甘与错愕。他算计尽世人贪、嗔、痴、妄四种心魔,料定漫长孤寂足以磨垮一介凡僧,唯独低估了唐僧的坚韧。这份温和慈悲从来不是软弱怯懦,心怀苍生的执念早已铸成无坚不摧的道心。
越是深陷囚笼磨难,唐僧的佛性越是凝练纯粹;越是反复历经劫难,西行的信念越是牢不可破。
他静坐幽暗无间地狱之中,周身佛光不再外放对抗魔障,却自心底生出一盏长明佛灯。即便孤身被困千重魔狱,听不到外界声响,依旧能隐约感知到远方三道愈发靠近的强横战意,悟空、八戒、沙僧正一路破关斩将,朝着囚笼全速赶来。
唐僧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澄澈如净水,不起一丝波澜。
百劫缠身,佛心不败;身陷牢笼,初心不改。
他静静端坐莲台,耐心等候师徒重逢之日,静待阴阳秩序重归正轨,待到破狱之时,便再度整理袈裟,重踏漫漫西行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