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群山连绵,毒瘴层层褪去。
崎岖的山间土路尽头,豁然铺开一方清静村落。
青瓦土墙错落排布,村口老榕树虬枝盘绕,垂落密密麻麻的气根,溪水绕村潺潺流淌,鸡犬轻鸣此起彼伏。
全然不见深山密林的毒雾杀机,一派安宁祥和的世外乡野模样。
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慢悠悠踏出山林。
他一身粗布僧衣沾遍林间草屑泥垢,步履懒散,眼皮半耷拉着,看着一副倦懒松懈的模样。连日穿行南疆毒谷,苦战腐魂困阵,肉身虽无大碍,心神却耗损不少。
他抬眼扫过整座村落,粗声自语:“怪了,南疆遍地毒瘴妖邪,偏偏这小村子干干净净,连半分阴煞气都闻不到。”
话音落下,村口几名晒谷的村民闻声转头。
皆是布衣粗衫、面容淳朴的寻常农人,脸上挂着憨厚温和的笑意,眼神坦荡,看不出半点异常。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农放下手中木耙,笑着朝猪八戒招手:“这位大师,可是赶路途经此地?”
猪八戒缓步走上前,钉耙随意斜拄在地:“俺从北而来,往南寻访亲友,路过此地歇歇脚。”
老农快步迎上前,态度热忱客气:“山路崎岖险恶,大师一路辛苦。我们桃源村偏僻僻静,少有外人来访,村中简陋,若不嫌弃,不妨进村喝碗粗茶,歇歇体力再赶路。”
旁边一名年轻村妇跟着搭话,眉眼和善:“是啊大师,山里瘴气重,赶路最是耗人。我们村井水清甜,还有刚蒸好的粗粮窝头,您尽管取用。”
几个嬉戏的稚童也围了过来,怯生生看着猪八戒,眼神纯粹,没有半分惧意。
周遭人声温和,烟火淳朴,任谁看都是一座与世无争的安稳村落。
猪八戒耷拉的眼皮微微抬起,眼底一抹精光一闪而逝,转瞬又变回那副慵懒憨厚的模样。
他西行取经数十载,降妖伏魔无数,妖邪伪装、幻境迷局早已见得数不胜数。
这村落太过干净,太过祥和,干净得反常,祥和得刻意。
南疆毒瘴百里连绵,凶邪遍地蛰伏,怎会独独藏着一座毫无戾气的清白村落?
心中虽有戒备,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咧嘴嘿嘿一笑:“那俺老猪就多谢各位乡亲好意了!赶路数日水米不匀,可真是饿坏累坏了。”
老农满脸热忱,伸手引着他往村内走:“大师客气,出门在外皆是不易,举手之劳罢了。”
一行人穿过村口晒谷场,走入村落主街。
沿途村民纷纷驻足问好,有人端茶、有人递水、有人拿来温热的粗粮吃食,人人笑脸相迎,热情得无可挑剔。
猪八戒接过村民递来的粗茶,指尖轻轻触碰到瓷碗边缘。
微凉,温润,是凡物的触感,没有阴寒死气,没有妖毒戾气。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慢悠悠开口,状似随意闲聊:“俺听闻南疆近来怪事频发,常有路人进山失踪,杳无音讯,各位乡亲久居此地,可曾见过什么异样?”
老农正陪着他缓步前行,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透着惋惜悲悯:“不瞒大师,确实有之。”
“近半年来,进山的行商、旅人,十去九空,再也不见归来。村里人心惶惶,都说是山中瘴气成精,吞吃过路之人。”
一名扛着锄头的壮年村民接口道:“不止这些,外头还传言,说是有一位西行的高僧,半路遭了天罚,已然殒命。高僧门下三个徒弟四处寻访,终究也是徒劳无功,迟早要尽数折在这荒山野岭里。”
这话一出,街边好几名村民纷纷附和。
“我也听过这传言,说那高僧逆了天道,乱了阴阳,本就是必死之局。”
“三个徒弟再怎么找,也是白费力气,到头来不过是空耗性命。”
“天意难违,人终究争不过天道命数啊。”
一句句话语,温和朴实,却字字戳心,隐晦散播着唐僧已死、寻访徒劳的言论。
猪八戒捏着茶碗的手指,悄然微微收紧。
来了。
不同于东路悟空遭遇的幻术欺瞒,不同于北路沙僧遭遇的寒魂噬念。
他的南路杀局,除了毒瘴困身、近身暗杀,更藏着这无形无状的人心诡诈,言语诛心。
这群村民,肉身皆是凡人躯壳,却尽数被地宫阴邪附体操控。
不动手厮杀,不用毒瘴害人,只用最温和的人情、最寻常的流言,一点点动摇他的道心,磨灭他的寻访执念。
若是心智不坚之人,入得这温柔迷局,听尽满城流言,迟早心生绝望,主动放弃寻师。
猪八戒依旧懒懒散散,捧着粗茶慢悠悠喝着,脸上带着憨厚笑意,语气随意发问:“各位乡亲从何处听来的传言?那西行高僧,当真没了生机?”
老农轻叹一声,神色诚恳:“都是往来路过的行客所言,人人相传,绝非虚言。大师若是那高僧门下,老衲劝你一句。”
他看着猪八戒,语气温和,却暗藏蛊惑:“天命已定,切莫执着。与其奔波送死,不如早早回头,留一条性命安稳修行。”
猪八戒放下手中茶碗,咧嘴一笑,憨态可掬:“乡亲们说得有理,俺一路南行,凶险无数,确实早已身心俱疲。或许……师父是真的寻不回来了。”
一众村民闻言,眼底皆悄然掠过一抹隐晦的喜色。
蛊惑初见成效。
众人愈发热忱,纷纷开口劝慰,句句都在诱导他放弃寻访、折返归途。
“大师想开一些,生死天命自有定数。”
“执念太深,反而伤己修行。”
“留在村中歇息几日,放下心结,胜过奔波送命。”
猪八戒静静听着,脸上笑意不变,眼底的慵懒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清明沉稳。
他看似粗憨,实则心细如发,临事最稳。
悟空刚烈易怒,易被幻境激怒;沙僧沉稳寡言,易被邪念扰心。
唯独他猪八戒,历经贪嗔痴慢,看破世俗虚妄,最不惧这温柔诛心、流言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