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上海过来,找到美术馆,说她当年是田机美院的同学,毕业之后去了上海,几十年没回来,看了网上的纪录片,知道要办画展,特意过来看看,看看田机的画,看看田机待了一辈子的地方。老太太今年八十七了,走路不方便,林小满推着轮椅,带她看遍了整个美术馆,老太太翻着田机的速写,翻着翻着就哭了,说当年毕业聚会,田机说,我回村里,给农民画画,画一辈子,我们都笑他,说他傻,放着城里的工作不要,回去当农民,现在我才知道,他不傻,我们才傻,一辈子在画室里画那些看不懂的东西,不如他在黄河滩画一颗麦穗有分量。
老太太临走,把自己收藏的一幅田机早年画的《黄河春汛》送给了美术馆,说这是当年毕业的时候田机送给我的,我保存了六十多年,现在该回家了,放在这里,最合适。林小满接过画,连连道谢,老太太说,不用谢,田机的东西,本来就该在这里,我只是替他保管了这么多年。
老太太走了之后,沈星把这幅画装裱好,挂在美术馆进门最显眼的位置,春天的黄河,浪推着浪,岸边是刚发芽的柳树,一片新绿,水汽都好像从画里飘出来,每一个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都说画得太活了,像真的站在黄河边一样。
林小满站在画前面,跟周明说,你看,田爷爷走了这么多年,他的画,他的精神,一点一点都回来了,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越来越多的孩子接着画,这就是新芽,长出来了。周明点点头,说,我来了这半年,也明白了,为什么田爷爷要回来,这里的风,这里的麦香,这里的人,真的能养人,能画出带着温度的画,我原来在城里,总觉得画画要讲概念,讲流派,现在才知道,画画就是画心,画你脚下的土地,你的根在哪里,心就在哪里,画就在哪里。
入了五月,麦子开始抽穗,一天天饱胀起来,颜色从绿慢慢转黄,风一吹,整个黄河滩都变成了浅金,空气中飘着新麦的甜香,连喝水都带着点甜味。黄河里涨了麦黄水,浑浊的河水带着上游的泥沙,哗哗往前流,涛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老辈人说,麦黄水沃地,今年的麦子肯定错不了。
孩子们放了五一假,天天泡在麦地里写生,丫丫最喜欢这个时候,光着脚踩在松软的田埂上,画板架在麦地里,一坐就是一上午,画出来的麦穗带着绒毛,好像一掐就能掐出麦浆来。周明给孩子们拍了一组“麦地里的小画家”照片,发到网上,一下子火了,丫丫的那张照片,光着脚,穿着蓝布褂,歪着脑袋画麦穗,背景是一望无际的麦浪,被好多人转发,都说这才是真正的田园,真正的画画。
有个北京的公益基金会看见了,联系过来,说要给乡村美育捐钱,每年给美术馆十万,连续捐十年,用来资助困难孩子学画画,还说要组织城里的孩子过来研学,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画画,一起割麦子,互相结对子。林小满当然同意,这是好事啊,既能有稳定的收入,又能让城里孩子看看乡村是什么样子,让村里孩子见见外面的人,双赢。
六月份,第一批城里的孩子就过来了,二十多个,都是北京大城市的孩子,从来没见过麦地,下了车就哇的一声叫出来,跑进麦地里,摸麦穗,闻麦香,拍照,兴奋得不得了。结对子的时候,丫丫结对的是一个北京的小女孩,叫朵朵,比丫丫小一岁,爸爸是做投资的,妈妈是大学老师,长得白白净净,说话软软的。朵朵第一次见丫丫,就说,姐姐你画的麦穗好好看,我从来没画过真的麦穗,你教我好不好?丫丫笑着说,好啊,我教你,咱们去地里画。
两个小姑娘天天在一起,丫丫带朵朵去地里捡麦穗,去黄河边捡石头,去老槐树上摘槐花,给朵朵蒸槐花饭,朵朵吃得香,说,姐姐,你们这儿的饭比北京的好吃多了,空气也甜,我不想回去了。丫丫说,那你就常来,我天天给你摘槐花。
活动最后一天,两个孩子一起画了一幅画,叫《我们的麦穗》,丫丫画左边,朵朵画右边,一半是黄河滩的金麦穗,一半是插在北京花瓶里的麦穗干花,连在一起,特别和谐。画完了,朵朵说,我要把这幅画留在美术馆,我明年还要来,接着画。朵朵的妈妈跟林小满说,这次真的太感谢了,朵朵原来天天在家玩手机,连门都不想出,这次来了,变化太大了,天天追着丫丫姐姐跑,饭也吃得多了,知道了麦子是怎么长出来的,知道了农民种庄稼不容易,真的太好了,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城里的孩子走了之后,村里就开始准备收麦子,联合收割机提前检修好了,村里人把晒场收拾出来,等着麦子收下来摊开晒。沈星跟着支书去镇上买农药,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救了一个骑摩托车摔倒的老人,老人摔断了腿,沈星开车把他送到医院,垫了医药费,联系了老人的家人,老人的儿子过来,千恩万谢,说要是晚了,老人就危险了,要给沈星钱,沈星不肯要,说都是应该的,换了谁都会救。
后来才知道,那个老人是省美院的老院长,退休了出来自驾游,没想到摔了,伤好之后,老院长专门让儿子开车送他回田家庄,到美术馆道谢,看了田机的画,连连赞叹,说,好画,好画,这才是人民的艺术,接地气,有温度,比我们学院里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强多了。老院长说,秋天省里的画展,他要去剪彩,还要给田机写个前言,好好讲讲田机的故事,让美院的学生都好好学学,什么叫画画,什么叫做人。
收麦子那天,天特别好,万里无云,太阳亮得晃眼,联合收割机开进地里,一趟一趟走,金黄的麦子进去,哗哗的麦粒从出口流出来,装进蛇皮袋,村里人扛着袋子往晒场上运,个个脸上都笑着,今年收成好,一亩地比去年多收一百多斤,家家户户都多收了一两千斤,够吃还有富余,能卖不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