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章 出版社(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贴对子那天,田念沈一家子又回来了,孙子都上小学了,叫田小禾,七岁,第一次回村里,特别新鲜,拿着鞭炮在老槐树下放,吓得孩子们躲,又都笑着追,田念沈看着,跟林小满说,我爷爷我爹,都埋在这儿,我将来老了,也回来,守着这儿,小禾长大了,也得让他知道,根在这儿。

大年三十,大家都聚在美术馆的院子里,包饺子,陈曦调馅,林小满擀皮,沈星煮,李保国给孩子们讲故事,三十多个人,坐了三大桌,热热闹闹,丫丫也来了,她爸爸跟着一起来,给大家带了一篮自家种的红枣,说,谢谢你们对丫丫这么好,我们没什么能报答的,这点红枣,大家尝尝。林小满赶紧拉着他坐,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说什么报答,丫丫有天赋,将来肯定有出息,我们就是帮点小忙。

吃完饺子,大家一起放烟花,烟花升上天,炸开,五颜六色,照亮了老槐树,照亮了美术馆的屋顶,照亮了远处的麦地,孩子们都拍手欢呼,田小禾指着烟花,喊着,好看,好看,我明年还要来。

放完烟花,大家回到屋里,围着火炉烤火,沈星拿出那本旧《芥子园画谱》,说,每年过年,我们都要画一颗麦穗,今年也不能少,今年人多,大家都画。第一个是田念沈,画了一颗饱满的麦穗,然后是李保国,然后是沈星,林小满,陈曦,然后轮到孩子们,一个一个画,丫丫画的麦穗,带着露水,特别精神,田小禾才七岁,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麦穗,惹得大家都笑,他也笑,歪着脑袋说,我长大了,肯定画得比爷爷好。

画完了,林小满把画谱合起来,放到柜子里锁好,说,今年又画了三十六颗,加起来,快一百颗了,一年一年,等我们老了,这画谱就厚得抱不动了,传给孩子们,让他们接着画。

李保国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说,我给大家唱个歌吧,当年田机领着我们修梯田,我们就唱这个歌。说完,他就唱起来,是当年的劳动号子,声音苍老,可是有劲:“黄河滩上哟,修梯田哟,一颗麦子哟,一颗金哟,守住土地哟,守住家哟,祖祖辈辈哟,不离根哟……”

大家都跟着唱,一开始几个人,后来一屋子人都跟着唱,声音不大,可是全是劲,飘出窗户,飘到老槐树上,飘到黄河边,飘到麦地里,绕来绕去,散不去。

唱完了,外面的钟敲了十二下,新年到了,大家都站起来,互相拜年,说,新年快乐,明年麦子大丰收,美术馆越办越好,孩子们越来越有出息。沈星打开门,一股冷风进来,带着雪的味道,原来下雪了,漫天的雪花,飘下来,落在麦地上,给麦子盖上了一层棉被,老槐树也披上了白衣服,整个村子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花簌簌落下来的声音。

田机站在老槐树下的照片,笑着看着院子里的人,雪落在照片框上,像给他披了一件白围巾,他好像也在笑,也在跟着大家唱歌,也在给大家拜年。

林小满看着外面的雪,说,今年下雪好,瑞雪兆丰年,明年麦子肯定丰收。沈星站在她身边,说,不管明年怎么样,我们都在一起,守住这儿,守住根,就什么都不怕。

雪还在下,慢慢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屋子里的火炉烧得旺,暖乎乎的,全是笑声,全是希望,冬天藏着种子,等着春天发芽,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又来了,日子就像黄河水,哗哗往前流,从来不停,可是根一直在这儿,从来没动过,田机一辈子守着的东西,一年一年,传下去,永远不会丢。

正月里的雪下了三天三夜,黄河滩变成了一块铺得平平整整的白糕,连黄河水都冻得结了薄冰,像给河面镶了一层透亮的玻璃。老槐树上挂满了雪团子,风一吹就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白絮,惊得屋檐下躲雪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美术馆的屋顶上,歪着脑袋看院子里扫雪的人。

沈星拿着铁锹扫出一条路,从大门直通到敬之教室,林小满拎着热水壶跟在后面,给扫雪的村里人倒热水。丫丫也来了,背着个布口袋,蹲在路边捡落下来的槐花落进雪里,攒起来说要给她爸爸做枕头,说槐花落枕芯能治头疼,她爸爸腿疼了一冬天,头也经常疼,攒够了就能做。林小满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手,心里发酸,拉她到屋里烤火,给她装了满满一杯热水,说不急,慢慢攒,烤暖了手再捡。

年初五,县里来了扶贫办的人,说上面有政策,给乡村美育扶持,听说田机美术馆办了免费的画画教室,决定给拨一笔款,再配两个美术老师的编制,让长期办下去,还说要把这里做成全省的乡村美育示范点。消息传出来,村里人都炸了,围着支书说,这下好了,不用愁钱愁人了,田书记的事业真的成了。

林小满拿着批文,手都有点抖,她来这里五年了,从一开始一个人守着空院子,到现在有了教室有了孩子,还有了官方的支持,想想真像做梦。沈星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说,我说什么来着,只要我们不松劲,天不亏咱们,这都是田爷爷攒下的德,该来的总会来。

扶贫办的人走的时候,说今年秋天要在省里的美术馆办一个“黄河麦香——田机和他的孩子们”画展,不光展田机的原作,还要展孩子们的画,让城里人人都看看,乡村里长出来的艺术是什么样子。林小满一口答应下来,说我们准备,保证按时送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