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小满和沈星坐在老槐树下,数着这半年的事,建了教室,招了三十多个固定的孩子,来了好多客人,画集也快印出来了,日子过得满满当当,沈星说,想不到,原来我们能做这么多事。林小满说,不是我们,是田爷爷,是沈先生,是所有帮助我们的人,种子撒下去,只要好好浇,就会发芽,会长成大树。
月亮升起来,挂在黄河上面,银晃晃的,照着金黄的麦茬地,照着美术馆的屋顶,照着老槐树下两个人的影子,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麦叶,哗啦啦响,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入了伏,天热得厉害,黄河滩的太阳像个大火球,烤得地都发烫,可是美术馆的敬之教室里,还是天天有孩子来,早上凉快的时候画画,下午躲在屋里吹风扇,听林小满讲田机的故事,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出版社那边传来消息,田机的画集印出来了,名字就叫《黄河麦浪》,封面用的是田机八十岁画的那幅同名油画,金黄的麦浪滚到天边,远处是黄河,闪着光,封面用的是粗麻布纹,摸上去像地里的麦秸,特别有味道。出版社发了一大箱过来,开车送到村里,打开箱子,一本本厚厚的画集,墨香混着纸香,飘出来,所有人都围过来看,翻开来,前面是田机的生平,从十二岁逃难,到当书记,到考美院,到守着村子画画,一张张老照片,一篇篇日记摘抄,后面是作品,从最早的速写,到晚年的油画,按时间排下来,清清楚楚,能看见田机一辈子的画风变化,能看见他对麦子对土地的感情,一直没变。
李保国翻着画集,翻到自己那幅少年速写,放在前面,他笑着说,没想到我都八十多了,还能上画集,田机要是看见,肯定也高兴。沈星翻到沈敬之的那张速写,放在扉页后面,说,我太爷爷要是泉下有知,看见这本画集,也能闭眼了。
画集首发式定在美术馆的院子里,老槐树下摆了桌子,来了好多人,县里的领导,出版社的编辑,还有好多画家,从全国各地过来,听说了田机的故事,都过来捧场。田念沈也从北京回来,主持首发式,他站在老槐树下,说,我爹这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大官,没出过什么大名,他就是个农民,是个画画的,他一辈子就想把黄河滩的麦子,黄河滩的人,画下来,留给后人,现在这本画集出来了,他的心愿了了。
首发式上,来了好多老熟人,当年田机当书记时候的老伙计,还有当年跟田机学过画画的学生,现在都七八十了,过来给田机鞠个躬,翻一翻画集,掉几滴眼泪,说,老田,你一辈子的心血,终于成书了,能让更多人看见了,你安息吧。
有个从北京来的老画家,当年跟田机是美院同学,一起上学,一起画画,田机毕业回了村,他留在了美院,当了教授,一辈子没见过几次面,他听说画集出版,专门过来,站在田机的照片前面,鞠了三个躬,说,当年我们都劝他留在北京,说他是咱们班画得最好的,留在北京肯定能成大家,他不听,非要回村,我那时候不理解,现在我看见了这本画集,我懂了,他的舞台就在黄河滩,他在这里,才成了真正的大家,我们都不如他。
老画家拿起笔,在田机的纪念册上写了四个字:“根在大地”,写完,叹口气,说,这四个字,田机当之无愧。
画集出版之后,卖得特别好,一个月就卖了一万册,好多人买了之后,给美术馆写信,说看了田机的画,看了田机的故事,特别感动,原来画画不一定要画山水花鸟,不一定要画大人物,画自己脚下的土地,画自己身边的普通人,就是最好的画。好多年轻人说,原来我们都浮躁,天天想着出名赚钱,看了田机的故事,才知道,一辈子做好一件事,就是最了不起的。
有个卖书的网站做读书活动,把《黄河麦浪》推成了年度好书,评论区全是好评,有人说,我就是田家庄的,我小时候见过田书记,他天天背着速写本在村里转,看见什么画什么,没想到他的画能出这么好的画集,真骄傲。还有人说,我准备下个月去田家庄,看看田机美术馆,看看那片麦浪,肯定能净化一下我这颗浮躁的心。
越来越多的人过来旅游,住麦香居,看美术馆,跟着孩子们一起画画,田家庄越来越热闹,村里开了三家民宿,两家饭馆,还有人开了网店,卖村里的小米麦子,卖孩子们画的麦穗明信片,生意都好,村里人都赚了钱,原来那些说要卖地盖度假村的人,也都不说了,说,还是原来这样好,守住美术馆,守住麦子,就能赚钱,比把地卖了强多了。
立秋的那一天,林小满组织孩子们去地里写生,画刚收完麦子的麦茬地,画刚种上的秋玉米,丫丫画了一幅《爷爷的麦田》,画的是她爷爷在麦地里弯腰捡麦穗,背景是金黄的麦浪,太阳挂在天上,特别亮,林小满看了,特别喜欢,说,这幅画可以放到明年的儿童画展,肯定能拿奖。丫丫笑了,说,我爷爷说,田爷爷当年就给他画过像,现在我画我爷爷,将来我还要画更多村里的人,像田爷爷一样。
晚上夜里,大家齐坐在美术馆的院子里,分吃刚摘的西瓜,甜得齁人,沈星翻着读者寄过来的信,翻着翻着的来,翻出来一封特别的信,是一个监狱里的犯人写的,说他看了《黄河麦浪》,知道田机一辈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放弃,都守着自己的梦,他特别感动,他犯了错,现在在改造,他也想学田机,出去之后,回老家种麦子,好好过日子,重新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