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机美术馆的院子里,去年秋天撒的二月兰也开了,紫莹莹的一片,沿着墙根铺到路边,风一吹,晃得人眼睛发柔。林小满和沈星刚把整理好的画集校稿寄给出版社,就接到了县一中的电话,说想请他们去学校开个讲座,讲讲田机的故事,让孩子们听听,什么叫一辈子守住一件事。
沈星拿着电话,回头问林小满:“去不去?”林小满正在擦田机的那副旧画架,擦得手上沾了点老木头上的包浆,闻言抬头笑:“怎么不去?田爷爷一辈子就想让更多人画画,知道画画不只是城里人的事,是土里就能长出来的本事,去给孩子们讲讲,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两个人收拾了一摞田机的速写原作,又装了一兜孩子们在美术馆画的麦穗画,开车去了县一中。大礼堂里坐满了高一高二的学生,黑压压一片,眼睛都亮闪闪的,看着他们把画挂在舞台边上。林小满先讲,她拿着那张一九四八年田机画的第一颗麦穗,给孩子们看:“你们看,这是田机爷爷十二岁的时候画的第一幅画,线条歪歪扭扭,还有地方擦破了纸,可是你们看这颗麦穗,根扎得稳稳的,每一粒麦籽都鼓着劲,那时候他就是个穷孩子,吃不饱饭,连一张完整的画纸都没有,可是他就记住了一句话,根在这儿,画画就是画咱们自己的日子。”
她翻到后面田机八十岁画的《黄河麦浪》,整幅画都是金黄的麦浪,风从右往左吹,整个画面都像在动,能听见麦叶哗啦啦响,孩子们都发出小声的惊叹。沈星接着讲,讲田机十二岁逃难,遇见爷爷沈敬之,讲他四十岁考上美院,毕业又回村里,讲他一辈子画了七千多张速写,全是黄河滩的人和事,讲他临死前还在画布上勾孩子们的脸,没画完,最后我们接着画完了。
讲完了,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举手,站起来问:“田机爷爷一辈子待在村里,不闷吗?城里多好啊,有大美术馆,有好多画家,他为什么不留在城里?”
林小满看着小姑娘,笑了:“你去过黄河滩吗?你蹲在麦地里,摸一摸麦叶,闻一闻麦香,看着麦子从一寸长到一人高,从绿变黄,那种感觉,是城里没有的。田机爷爷说,他的根在这儿,这里有他的爹娘,有他的老婆孩子,有给他一口饭吃的土地,他画的就是这儿的人,离开了这儿,他就画不出带劲的画了。就像你们,好多人都是村里出来的,你们不管走多远,根都在这儿,对不对?”
小姑娘点点头,坐下了,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懂了。讲座结束,好多孩子围过来,摸那些速写,说原来真的有人一辈子只画麦子啊,太神奇了。有个男孩子说,我也是田家庄的,我爷爷说当年田书记给我爸画过像,放在我奶奶家,我回去找找,也给美术馆送去。
回去的路上,车开在黄河大堤上,两边都是绿油油的麦地,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麦香,沈星开着车,突然说:“小满,我刚来的时候,还以为就是帮我爷爷守着美术馆,待几个月就走,现在我觉得,我也走不了了,根好像扎这儿了。”
林小满看着窗外的麦地,笑了:“我爸我妈当年也让我回县城,找个稳定的工作,我没回,我就喜欢这儿,喜欢看着孩子们画画,喜欢看着麦子一年一年熟,田爷爷把摊子交给我们,我们就得守好,对吧?”
车拐进田家庄,远远就看见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两个人赶紧开过去,原来支书正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是城里一个开发商,看中了田家庄这块地方,挨着黄河,风景好,想租下老槐树旁边这一片地,盖度假村,把美术馆挪到村头去,给一大笔租金,说能带动村里致富。
支书皱着眉头,说,这不是租金多少的事,这美术馆是田机留下的,老槐树是几百年的老树,这片地都是当年田机领着修的梯田,不能动。开发商笑了,说,田机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要发展,要赚钱,村民们都能分分红,比守着个破美术馆强,你们不同意,我找村民挨个说,肯定有人同意。
果然,没过两天,就有几个老人动心了,说开发商给的钱太多了,每家每户都能分几万,孩子娶媳妇的钱都有了,不就是挪个美术馆吗?挪哪儿不是放啊。支书开了两次村民大会,都没谈拢,有人说支书太固执,放着钱不赚,对不起村里人。
那天晚上,李保国拄着拐棍,挨家挨户走,走到那些动心的人家,坐下来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当年一九六零年,发大水,把咱们的地都冲了,是田机领着我们,在黄河滩重新开地,连续干了三个月,每天只吃半个窝头,田机累得吐了血,还是接着干,才开出了这几千亩梯田,才有了咱们年年的麦子丰收。现在你们要把他的美术馆卖了,对得起他吗?对得起咱们自己的良心吗?
有个老光棍叫王大柱,当年就是田机把他从黄河里救上来的,他听了李保国的话,红着眼睛说,我不签字,我不卖,就算给我十万,我也不卖,田书记的美术馆,不能动。好多老人听了,也都改了主意,说对,不能动,不能对不起田书记。开发商见没人签字,摇摇头,走了,说你们这帮人,真是死脑筋,放着钱不赚,等着穷吧。
走了就走了,村里人该干嘛干嘛,该种麦子种麦子,该画画画画,老槐树下还是天天热热闹闹的,二月兰开得照样旺,麦子长得照样好。林小满那天在日记本上写:“田爷爷当年修梯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