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轻轻的,笃笃笃,三下,停了,又笃笃笃,三下。我以为是小吴回来了,喊了一声“门没锁”,没人进来,敲门声也停了。我以为听错了,翻个身接着睡,刚睡着,又听见敲门声,还是笃笃笃,三下,比刚才响一点。
我有点不耐烦了,爬起来开门,门口空的,走廊里灯昏黄,灯泡晃来晃去,连个人影都没有,我骂了一句,估计是哪个同事开玩笑,关上门接着睡,刚躺到床上,就听见床那头,叮铃一声响。
我浑身一下子僵住了,这个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银铃响,叮铃,就是陈明玉那个铃铛声。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床那头,就看见一双红色的绣花鞋,放在床脚,鞋尖对着我,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和我第一次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抓起衣服就往门外跑,刚跑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细细的,软软的:“你别跑,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求你帮个忙。”
我停住脚,慢慢转过去,就看见陈明玉站在窗户边上,穿着红色嫁衣,头发披下来,这次她脸能看清了,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眉眼细细的,长得挺好看,就是脸色白得像纸,她说:“我已经投胎了,这次是跟着路过来,求你帮个忙,我妹妹在这里,死得冤,你帮我找找她的骨头,好不好?”
我喘了半天,才说出话:“你……你不是已经投胎了吗?怎么还在这里?你妹妹怎么会在这里?”
她叹口气,说:“我当年有个妹妹,叫明玉,比我小十岁,我死了之后,家里穷,把她卖给了太行山这边一个财主做小老婆,那财主死了,正房把她杀了,碎了尸,埋在这招待所地基下面,她困在这里几十年,走不了,我本来要走了,路过这里,听见她哭,放心不下,找你帮忙,你要是帮了我,我保你一辈子平平安安,没人敢害你。”
我心里犯嘀咕,帮吧,又害怕,不帮吧,她都找到这里来了,我不帮,指不定她做出什么事来,上次阿凯都死了,我哪敢得罪她,只好点头:“行,我帮你,可是这招待所地基下面,怎么挖啊?这是人家的房子,我挖了不是犯法吗?”
她笑了笑,指了指我脚下:“就在你这张床底下,地基那里有个洞,她的骨头都在洞里,你晚上趁没人,挖出来,找个地方埋了就行,不会弄坏房子的。”
我低头看脚下,地板是旧木板,踩上去咯吱响,我摸了摸口袋,那枚当年带出来的银牌还在我身上,我一直揣着辟邪,有银牌在,我胆子也大了点,就说:“行,明天晚上我挖,今天晚上人多,不方便。”
她点点头,说:“谢谢你,我就在外面等你,你小心点,那个正房死了之后也困在这里,脾气不好,她会拦你。”说完,她晃了晃,就消失了,那只红绣花鞋也跟着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第二天早上,小吴打牌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敢说,就说我头疼没睡好。白天跟着大家逛古镇,我一直心不在焉,想着晚上挖骨头的事,找了个机会买了一把小工兵铲,揣在背包里,又买了黑袋子,香烛纸钱,都准备好了。
晚上,团建聚餐,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小吴被拉着去打牌,半夜都不会回来,我提前回了房间,关上门,把窗帘拉好,掏出工兵铲,就开始撬床脚下的地板。地板是旧松木板,钉子都锈了,撬了没一会就撬起来一块,下面果然有个洞,黑糊糊的,一股霉味混着腐臭味飘出来,我赶紧捂住鼻子,拿手电往里面照,就看见一堆白森森的骨头,堆在洞底,还有一些碎布片,是旧女人衣服。
真的有骨头,我腿都软了,咬着牙,把骨头一块一块捡出来,装在黑袋子里,捡着捡着,我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银簪,簪头刻着一朵梅花,还有一个小小的“玉”字,应该是她妹妹的。
捡完骨头,我刚要把洞填上,就听见门后面传来一声咳嗽,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哑哑的:“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我吓得一哆嗦,手电差点掉了,抬头一看,门后面站着一个穿蓝布大襟衫的老太太,满脸皱纹,脸色铁青,眼睛瞪得很大,盯着我手里的黑袋子,她脚不沾地,飘在半空中,“那是我杀的人,她是我的,你凭什么带走?”
我知道,这就是那个杀死陈明玉妹妹的正房,我赶紧摸出兜里的银牌,举起来,说:“你别过来,这是皇家敕封的牌,克你!”
老太太看见银牌,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说:“这是……这是贞节牌?当年那个陈寡妇的?她怎么会……”
这时候,房门一下子开了,一阵风飘进来,陈明玉站在门口,红色嫁衣飘起来,她盯着老太太,说:“我妹妹在这里受了你几十年苦,你还不放她走?当年你杀了她,抢了她的位置,你自己也死在这里,困了几十年,你还没够吗?”
老太太哼了一声,说:“我偏不放,她抢我男人,我就要让她魂飞魄散,永远不能投胎!”她说着,伸出枯瘦的手,指甲长长的,发黑,往我这边抓过来,要抢黑袋子。
陈明玉一下子飘过来,拦在我前面,她手腕上的银铃叮铃叮铃响得厉害,红色嫁衣一下子涨起来,变成好大一片,把老太太裹住,老太太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刺耳:“陈明玉!你一个浸猪笼的鬼,也敢管我的事!”
我含冤两百年都投胎了,你这点孽障,还敢放肆!”陈明玉声音冷得像冰,银铃一响,那片红布收紧,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声了,红布散开,老太太不见了,只留下一点黑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没了。
我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陈明玉转过身,对着我笑了笑,说:“谢谢你,麻烦你把我妹妹埋到后面山上向阳的地方,好不好?”
我点点头,收拾好东西,趁着半夜没人,背着黑袋子,摸到招待所后面的山上,找了一块向阳的坡地,挖了坑,把骨头埋进去,把那支银簪也放进去,立了一块石头当墓碑,烧了香烛纸钱,磕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