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彩电还没买上，但总算开始挣钱了。

田芳收到汇款以后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雷，你自己也要留点钱用。”

田雷说：“有。”

其实他没多少，但他不想让田芳担心。

工地的活越来越忙了，住宅小区的地基已经打好，开始往上砌墙了。周老板接了新的项目，又招了一批工人，工地上每天人来人往，热火朝天。

田雷因为干活卖力，被周老板提拔成了一个小工头，管着七八个人。工资涨到了两千五一个月，干的活也轻省了一些，不用再亲自搬砖扛水泥了，主要是盯着进度，分配任务，偶尔处理一下工地上的一些小纠纷。

“小工头”这个身份让田雷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被尊重。

工人们叫他“田哥”，周老板叫他“小田”，有问题会找他商量，有酒局会叫他一起去。他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不需要靠下半身活着的人。

这种感觉很好。

好到他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然后周芳出现了。

周芳是周老板的妹妹，准确地说，是周老板同父异母的妹妹。周老板的老家在河南，周芳比他小十几岁，今年二十四，在开发区附近的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她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圆脸，短发，不漂亮，但耐看，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觉得很亲切。

周芳第一次来工地是给周老板送饭，周老板的老婆回老家了，没人做饭，周芳心疼哥哥，下班后做了饭菜送过来。她提着一个保温桶，从工地门口走进来，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工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干净。

田雷当时正在跟几个工人交代第二天的活，一抬头，看见周芳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看见任何一个人一样。

周老板接过保温桶，打开看了一眼，咧嘴笑了：“我妹做的红烧肉，香得很。来来来，小田，你也尝尝。”

田雷摆摆手：“不用了周老板，我吃过了。”

周老板不依，拿筷子夹了一块肉，直接塞到田雷嘴边。田雷没办法，张嘴吃了。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味道确实好。

“好吃不？”周老板问。

“好吃。”田雷点头。

“我妹手艺好吧？”周老板冲周芳挤了挤眼睛。

周芳站在一旁，被哥哥说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笑了笑，嘴角往上弯，眼睛眯得只剩下两条缝。

田雷看了她一眼，礼貌性地笑了笑。

这是他和周芳第一次见面。

后来周芳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给周老板送饭。有时候周老板不在，她就跟工人们聊几句，问问周老板去哪儿了，然后放下保温桶就走。

有一次周老板出差了，周芳不知道，照常来送饭。到了工地才发现周老板不在，她站在工地门口，提着一个保温桶，有些不知所措。田雷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了，走过去说：“周老板出差了，明天回来。”

“哦，”周芳有些失落，“那这饭……”

“给我吧，”田雷接过保温桶，“我帮你给他留着，明天热热就行。”

“那谢谢你了。”周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你叫什么来着？”

“田雷。”

“田雷，”她重复了一遍，好像要记住这个名字，“好，我记住了。”

第二天周老板回来了，田雷把保温桶还给他，说周芳昨天来过了。周老板打开保温桶，里面的红烧肉已经凉了，凝了一层白白的油脂。

“这丫头，”周老板笑着摇摇头，“非得给我做饭，我都说了不用，她非不听。”

田雷没接话。

周老板忽然抬头看了田雷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他上下打量了田雷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很暧昧。

“小田，你有对象没？”

田雷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你看我妹咋样？”周老板拍了拍田雷的肩膀，“我跟你说，我妹人好着呢，又能干又贤惠，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们撮合撮合。”

田雷有些意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说“好”不对，说“不好”也不对，只能含糊地说：“周老板，我这个人……不太适合你妹。”

“什么适合不适合的，”周老板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你干活踏实，人也精神，我看行。我妹也不图你什么，人好就行。”

田雷还想说什么，周老板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我跟我妹说说，你们自己处。”

田雷站在工地上，看着周老板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周老板是个好人，周芳也是个好人，他们都不了解他。他们不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想，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也许他可以通过周芳，变成一个正常人。

三天后，周老板把田雷和周芳约到了一起。

地方是一家小饭馆，周老板请客，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周芳坐在田雷对面，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放下来了，比在工地上见到的样子好看了一些。她有些紧张，一直低着头，偶尔抬头看田雷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周老板喝了几杯酒，就开始说胡话，说什么“你们年轻人好好处”之类的，然后借口接电话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剩下田雷和周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饭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几个中年男人在划拳，声音很大，震得桌上的盘子都在微微颤动。

还是周芳先开了口。

“你……是哪儿人？”她问。

“田庄的。”田雷说完又补了一句，“一个小村子，你没听过。”

“周老板说你干活很厉害。”

“还行吧，就是卖力气。”

两个人又沉默了。

田雷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看着周芳。周芳的长相其实挺顺眼的，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而是那种越看越舒服的耐看。她的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如果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生活会不会变得简单一些？每天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看电视，说说话，然后睡觉。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有那些让人浑身发热的冲动，没有那些天亮以后就消失的人。

平平淡淡的，像一个正常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