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章 沉沦(2 / 2)槐树下的槐树首页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田芳被轻微的响声惊醒了,揉揉眼睛,看见是田雷,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你来了。”

田雷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大夫怎么说?”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贫血,营养不良,老毛病了。”田芳的声音也很低,怕吵醒田寡妇,“但她胃也有问题,胃溃疡,挺严重的。医生说再拖下去可能会穿孔。”

“要住多久?”

“至少一个星期。钱的事……我凑了一些,但还差不少。”

田雷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来,看了看田芳。田芳比上次见面又瘦了,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一看就知道几天没睡好觉了。田雷摸了摸兜里那不到两百块钱,全掏出来递给田芳。

“先拿着。”

田芳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钱,没有接。

“你自己呢?”

“我再想办法。”

田芳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叠钱,手指碰到田雷手指的时候,她忽然捏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田雷的手心里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虎口处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裂口,渗着血丝。

田芳的眼眶红了。

“田雷,”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能不能……好好过日子?”

田雷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田芳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县城。县城很小,从五楼看下去,稀稀拉拉的几盏路灯,像几颗就要熄灭的星星。

“姐,”他说,“我不是不想好好过日子。”

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来,把病房的窗户吹得咣当响了一声。走廊里的护士站传来护士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田芳等了很久,没等到田雷的下文。她把军大衣往身上裹了裹,重新趴回了折叠椅上。

“你睡会儿吧。”她轻声说。

田雷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走到病床边,看着田寡妇的脸。田寡妇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氧气管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着。田雷伸出手,想摸一下他妈的脸,手伸到半空中,又缩了回来。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无声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白炽灯还亮着,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衬得灰白。

他坐上电梯下到一楼,出了住院部的门,站在医院门口的空地上,点了一根烟。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微微发红,像有一团火在地平线下面烧着。医院的门口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卖早点的小贩推着三轮车来了,热气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田雷看着那团热气,忽然想到赵小玲的早餐店,想到那些热气腾腾的包子,想到她弯着眼睛对他笑的样子。

他都这么大了。

他也该做点什么了。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丢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通讯录里的人不多,大部分是工友、房东、不记得名字的人。翻到最底下,他看到了一个备注为“大刘”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会儿,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大刘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带着起床气:“谁啊?”

“大刘,我是田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大刘的声音清醒了一些:“田雷?你他妈还活着呢?”

“活着。”田雷说,“我想回省城,你那边有没有活干?”

大刘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犹豫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说:“有倒是有,但田雷,我跟你说实话——不是活的问题,是你这个人。你要是还跟以前一样,谁来都没用。”

“不一样了。”田雷说。

他站在医院门口,清晨的风吹在他身上,凉飕飕的。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已经亮了大半,太阳刚刚露出一个弧形的边缘,光芒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不一样了。”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大刘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田雷回到省城的时候,兜里揣着从田芳那儿借的三百块钱。

他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回来是漫无目的的回到省城,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飘。这次他有目标了——挣钱,给田寡妇治病。

大刘给他介绍了一个新工地,在城东的一个开发区,正在建一个住宅小区。工头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满脸横肉,说话嗓门大,但人不坏。周老板看了田雷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问大刘:“就是他?”

大刘点头:“力气有,肯干,就是以前……不太着调。”

周老板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递给田雷。田雷接了,但没有点。

“抽烟吗?”周老板问。

“抽,”田雷把烟夹在耳朵上,“干活的时候不抽。”

周老板看了他一眼,把打火机收了回去。

“行,先干着。一个月一千八,管两顿饭,不管住。”周老板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田雷的鼻子,“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工地上不能出乱子,你要是敢在工地上搞乱七八糟的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田雷点头:“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