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雪梅低头替谷生正了正衣领,轻声道:那年他穿着军装进门,我还当是来辞行的,哪想是回来娶我的。说着微微红了耳根。
柳如烟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没接话,只把纳了一半的袜底翻了个面,继续走针。
承玉又拆开另一封,来自京城,是承秀的期终成绩单附了一页家书。甲等,名列前茅。他朗声念了,老太太抱着谷生,连连点头:好,好,跟你哥一样争气。
儿女各有前程,乱世终迎太平,阿贵看着手中两封家书,眼底百感交集。他缓缓起身,走到堂屋墙边,抬手取下那块黑漆鎏金荣誉匾。这是数年前公家授予焦家的荣誉,字字鎏金,承载着焦家在乱世岁月里,默默支前、坚守家国、为国为民的赤诚与担当,是一家人风雨同舟的见证。
阿贵取来干净抹布,细细擦拭匾面浮尘,连边角缝隙都打理得透亮洁净,随后稳稳将牌匾挂回堂屋正墙中央。秋日天光穿窗而入,洒落匾上,鎏金字样温润明亮、端正肃穆,熠熠生辉。
他端起桌上粗瓷茶碗,轻轻吹开碗中浮叶,望着满院安然光景,不由想起过往岁月里的风雨坎坷。那些乱世之中的颠沛流离、难言委屈、负重隐忍,那些步步维艰、寸步难行的困顿岁月,曾压得人喘不过气、迈不开步。可熬尽浮沉、历尽风霜,所有苦难皆成过往,所有坚守皆得回响,昔日风雨飘摇,终换得眼前烟火寻常、阖家安稳。
窗外秋风和煦,暖阳铺地,安平镇街巷静谧平和,烟火井然。街口德兴百货的招牌静静伫立,早已褪去往日隐秘周转、暗中奔波的繁忙,只剩盛世人间的安稳日常。
阿贵心底澄澈清明,深知世道已然彻底换新。过往那些深夜叩门、隐秘接头、暗中支前、奔波避险的艰难岁月,已然彻底落幕。往后再无乱世奔波、惊心忐忑,李光宗深夜议事的匆忙、王大龙对账报账的劳碌,都成了尘封过往。明日清晨,顺子依旧会准时来酒坊翻糟、酿酒劳作,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昔日焦家私产,如今尽数归公、服务集体,岁岁劳作,皆是为家国、为民生。
暮色渐柔,晚照绵长,温柔铺满整座庭院。一家人围坐枣树下,闲话家常、共赏秋光。阿贵启开一坛深埋五年的陈酿,醇厚酒香缓缓漫开,混着院中清甜枣香,温柔萦绕院落,为安稳秋日添了几分温厚暖意。
他逐一为家中长辈斟上老酒,不叙豪情壮志,不谈过往风霜,只敬岁月安然、敬山河太平、敬远方未归的游子。
焦老太身着承秀亲手缝制的新棉袄,针脚细密、贴身暖和。老人端着温热酒碗,望着满院秋实、满堂亲人——怀里是两岁的重孙,膝边是当干部的孙儿,院里是进城的孙媳和未归的长孙——看着儿孙争气、世道安宁,笑着笑着,眼底便泛起温热红意。她轻声感慨,字句皆是岁月沧桑与半生释然:旧时家业尽数散尽,田产交了公,酒坊归了集体。旧时家业散尽,可儿孙个个心怀家国、为公奔走、不负初心,也算不负乱世半生坚守。
阿贵轻轻按住老太太的手背,温声宽慰,眼底满是安稳笃定。他抬眼望向院墙外的远山官道,秋风穿野而来,温柔绵长,裹挟着酒香与枣香,岁岁安然、岁岁安稳。
风雨终歇,山河归宁。焦家大院熬过乱世浮沉、历经岁月风霜,终究守得云开月明,迎来人间烟火寻常。一家人依旧日日牵挂远在军校的焦承祖,静静等候他结业归乡、阖家团圆。
日子不疾不徐,秋安岁暖,山河无恙,岁岁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