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3章 大院深处 第一瓶标(1 / 1)残翅蝴蝶飞的新书首页

第一瓶标

来人走到跟前,阿贵认得,正是前阵子给他办酒类证照的李干部。对方怀里抱着一摞油印的厚本子,纸页边缘还留着油墨蹭出来的黑印子,递到他手里时,纸面上还带着点刚从印刷机上揭下来的温热气。

“阿贵,我们顺着供销点一路找过来,就怕你们急着装瓶贴标,漏了最新的产品规范。” 李干部抬手拍了拍封皮,“这是刚印好的山西省酒类生产统一规范,哪条信息要印在商标正面,哪些要印在侧面,甚至连贴标的位置离瓶底多少公分,都给你们标得明明白白,照着做,送检的时候半点儿岔子都出不了。”

阿贵把那本规范抱在怀里,连声道谢,转身就往酒坊跑,刚进院门就看见承祖蹲在大酒缸边,胳膊上挽着袖管,正用罩着纱布的笊篱小心翼翼捞落在酒液里的纸质标识,旁边的木桌上,顺子已经把刚从县里玻璃厂拉回来的三百个玻璃瓶挨个擦得透亮,阳光照过去,瓶身上连半点儿水痕都找不到。

三个人围着八仙桌把规范逐字逐句啃了一下午,连晚饭都忘了端碗。承祖按着要求先在毛边纸上打商标草稿,正面印 “大院酒坊” 四个魏碑体大字,旁边勾上安平镇老槐树的简笔纹样,背面整整齐齐印上高粱、豌豆、谷壳三样配料,下面用小字落上 1950 年秋的生产日期,最后在边角处留空,专门盖钢印打独有的流水编码。阿贵蹲在旁边守着,每画完一张草稿就举起来对着油灯照,连字的间距宽窄都反复调,生怕印出来看着别扭。

第二天一早,印好的商标纸从县里的印刷厂捎回来,三个人在堂屋的大案板上铺开,先把商标按编码顺序理得整整齐齐,再熬上一锅用糯米熬的浆糊 ——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粘得牢,干了也不留硬印子,不会污了瓶身。顺子负责拿干净棉布把擦好的玻璃瓶再挨个擦一遍,连瓶口螺纹处沾的浮尘都用细毛刷扫干净;承祖拿着量好尺寸的硬纸板卡子,卡在瓶身上定位置,保证每一张商标贴下去,高低都分毫不差;阿贵掌着铜提子,从存了三年的老酒坛里往外打酒,酒液顺着漏斗稳稳灌进瓶里,每瓶都装得齐瓶口下一指,不多半钱也不少半钱。

头三百瓶酒灌完、贴完标,三个人的腰都酸得直不起来,顺子的手指头被浆糊浸得发皱,承祖的胳膊举得都抬不起来,阿贵拿起头一瓶贴好标的酒,对着院门口的太阳光一照,清透的酒液在瓶里晃出细碎的光,商标端端正正贴在瓶身中央,连边角都没有起半点儿翘。

隔天一早,阿贵和承祖用驴车拉着二十瓶样酒往县专卖公司走,送检的窗口里,检验员按着新规范逐项核对,闻香、尝味、测酒精度,最后翻到瓶身背面看配料和生产日期,又对着流水编码登记在册,抬头冲着俩人笑:“你们这是今年晋中地区头一批全按规范做出来的瓶装私营酒,全合格,明天就能给你们发准售证。”

俩人攥着合格证明往驴车那边走,刚要赶车回安平镇,就看见西街百货商行的小学徒顺着街面跑过来,喘着气递话:“阿贵叔,承祖哥,焦书记听说你们送检过了,特意让商行留了头一瓶酒,要送到县群英会的展台上当样品。”

阿贵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红印的合格证明,风顺着县城的街面吹过来,他往远处望,看见西街供销社的新招牌刚刷上红漆,几个工人正踩着梯子往墙面上挂。他忽然反应过来,这第一瓶贴了标的酒,不只是给酒上了新身份,也把大院酒坊走了几十年的老路子,踩出了一道全新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