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逃兵路
1948年七月十二的后半夜,安平镇的老乡们刚躺下,就听见谷口县城方向传来密密麻麻的枪声,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密集,空气中都是硝烟的味道。阿贵从炕上爬起来,扒着门缝往村口看,几个化装成下地农民的队员正急匆匆跑过路口,边跑边压低声音传消息:谷口县城的四千多阎军守军——那是前阵子从周边据点收缩回来的残部,加上县城原有的守备队,凑了四千多人——弃城了,正往安平镇这边来,想绕东山的小路往太原逃窜,绝不能让他们跑出去。
赵勇队长当即敲开了游击队营地的院门,不到半个时辰,几十个队员就扛着家伙往安平镇东边的黄卦岭山口赶——就是前次打援的那个山口,这回不是拦增援,是堵逃兵。那是阎军逃向东山的必经之路,两边全是陡得站不住脚的土坡,只要把路口卡死,他们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过去。阿贵赶着支前骡车跟着队伍后面跑,怀里揣着玉米面饼子,脚底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哗哗响。没一会儿游击队就赶到了山口的伏击点,刚在土坑后面隐蔽好,远处的土路上就扬起了漫天的黄尘。
天刚蒙蒙亮,乱糟糟的阎军队伍就涌了过来,士兵们的军装全被汗浸得变了色,不少人连枪都扛不动,斜挎在肩膀上晃悠,骡马背上驮着抢来的木箱,连路都走得歪歪扭扭。他们刚走到山口中间的开阔地,山头上的步枪就同时开了火,子弹像雨点似的往人群里落,走在前面的几个兵当场就倒在了地上,后面的人吓得乱成了一锅粥。
阎军的军官举着枪往天上放了两响,逼着士兵往山头上冲,可队员们早就提前炸断了山口的石桥——那是前天夜里赵勇带人把桥面撬松了,今早一炸就塌,沟底里全是提前埋好的地雷,冲过去的兵没走两步就被炸得连滚带爬往回跑。打了没半个钟头,这群逃兵就彻底乱了套,有人扔了枪往麦地里钻,有人抱着头蹲在路边高高举起手,连那个挎着镀银盒子炮的军官,都偷偷把军装脱了,往身上套了件从老乡家里抢来的粗布褂子,想混在人群里蒙混过关。
一名队员在麦地里追一个攥着手枪的逃兵,追出去半里多地,那兵脚下一滑,正好踩中了五月里布防时埋在麦地边的钉子雷,没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场,轰隆一声炸倒在田埂边。那名队员过去把他手里的手枪捡起来,回头就看见赵勇押着七八个俘虏往山口走,俘虏们垂着脑袋,连抬头往队员脸上看的胆子都没有。太阳越升越高,漫山遍野都是举着手的俘虏,主力部队顺着山路开过来,把剩下的逃兵围得严严实实,连一个漏网的都没放跑。
直到后半晌,零星的枪声才彻底停了。队员们坐在山头上往下望,山口的土路上扔满了步枪、弹药箱,还有不少阎军来不及带走的粮食和辎重。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麦收后晒得暖烘烘的泥土味。阿贵摸出怀里揣的玉米面饼子咬了一口,抬头往安平镇的方向望,往日里插在据点墙头上的阎军旗帜,此刻已经被扯下来扔在了泥水里。刘全把同发山货行的门板重新卸下来,檐下的旗子又挂了回去,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温热,所有人都清楚,安平镇这片土地,终于要迎来真正安稳的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