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网漫山
四月的麦苗刚没过脚踝,安平镇周边的黄土坡上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苦菜芽。阎军的抢粮队天天天不亮就往各村窜,皮靴踩得麦苗东倒西歪,见着筐就抢,见着藏粮的地窖就刨。山头上放哨的队员只要看见黄军装的人影晃出来,街口老槐树上挂着的红布条就立刻垂下来,村里的老乡二话不说,扛起粮袋就往后山的石洞钻,连鸡都顺手塞进草筐里带走。
一名游击队员那天挑着两坛酒往镇上来,刚走到半道土坡,就撞见三个阎军兵拽着老农的胳膊往据点拖,要抢他家炕洞里藏的半筐鸡蛋。队员把担子往路边一放,故意开了一坛酒,坛口往边上一歪,高粱酒顺着坛口哗哗往外淌,醇厚的酒香瞬间飘出半条街。那三个兵果然松了老农的胳膊,眼睛直勾勾往酒坛这边寻来,队员顺着坡路往后退,手指勾住田埂边的草绳,轻轻一拽就听见“轰隆”一声闷响,绊雷在脚边炸开,泥点子溅了三个兵满脸,吓得他们抱着头连滚带爬往据点跑,连掉在地上的步枪子弹都顾不上捡。
那队员回到山上游击队营地,赵勇正跟七八个游击队长围着草木灰铺成的沙盘商量事,沙盘上插着的高粱秆标记着各村的路口。游击队合计着要在安平镇周边的五条要道布下地雷阵:东岭口埋踏雷,西沟的小路铺绊雷,村口的石板路底下藏石板雷,连麦田地埂边的草从里都要撒上专门炸马蹄的钉子雷——这种小地雷只有核桃大,钉在草丛里,马蹄一踩就炸穿蹄子。那队员把路上撞见抢粮队的事一说,几个人当即改了主意,把三处分雷点往麦地边上挪了半丈——阎军抢粮肯定要往麦地里钻,正好撞进雷区里。
往后的半个月,安平镇周边天天都有零星的响动。抢粮队刚摸到东岭口,踩中了草绳连着的绊雷,当场炸翻两个;绕到西沟的小路,脚刚踩上铺着浮土的青石板,底下的石板雷就掀了起来,连人带装粮的筐一起滚下沟底。阎军气得在村口架起机枪往山头上乱扫,子弹打得树枝哗哗往下掉,可队员早就顺着提前挖好的地道钻回村里,从后墙的狗洞摸回了家,连半个人影都没让他们逮着。
五月中旬的一个集日,据点里派出来的密探化装成收山货的货郎,晃悠着混进安平镇,怀里的小本子记着队员常走的小路。他刚晃到同发山货行门口,就被刘全一眼识破——这人鞋底下沾着据点后墙根才有的红胶泥,根本不是从山外过来的货郎。刘全假装要收他手里的野党参,把他往铺子里让,擦身的功夫就顺手摸走了他腰里藏的小本子。没等他张嘴喊,埋伏在门后的伙计就用浸湿了的布捂住他的嘴,把人捆得结结实实,关到后院药材加工处的小屋里,当天夜里就摸黑送到了山里的游击队部。
月底的一场小雨浇得麦苗直往上窜,绿得晃眼。据点里的阎军再也不敢随便出门,派出去的抢粮队十回有八回要踩雷,带出去十几个人,回来的全是拄着拐的伤兵。老百姓把藏在山坳里的粮食拉回村里,趁着雨夜在空地上种上秋菜。赵勇站在山头上往镇街上望,据点的探照灯晃来晃去,亮得扎眼,可那灯光照不透山边黑沉沉的夜色,那底下藏着的全是老百姓攒了大半年的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