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兄弟为几两酒糟争得面红耳赤,心里比喝了蜜还甜。省工省料多出酒,不再是嘴上的一句空话,而是真真切切地在这个新招的—赵家堡老酒的熟手—斯文后生手里,初露了端倪。
今日晌午,张掌柜亲自跑到大院报喜,说谷口县城专店的装潢顺得很,照这进度,八月里挑个黄道吉日开业,是板上钉钉的事。
傍晚时分,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酒坊的青瓦上,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
吃过晚饭,阿贵抱着一岁的儿子承祖来到走廊里。他把承祖放在地上,自己后退几步蹲下,右手朝承祖招着,嘴里喊:过来,承祖,过来。左手伸在前头,先怕承祖摔倒。
承祖伸着小手,颤颤巍巍迈开步子,小嘴咧着,咯咯地笑。承祖每往前挪一步,阿贵就往后退一小步,逗得小家伙越走越欢。一步,一步,又一步——最后承祖猛地一大步扑进阿贵怀里,父子俩的笑声撞在一起,爽朗得像屋檐下的风铃。
老太太听见动静,从堂屋里踱出来,站在走廊中间,朝承祖招手。承祖从阿贵怀里探出头看了看奶奶,小身子在阿贵腿边挣了挣,阿贵松了手。小家伙转过身,又颤颤巍巍地朝奶奶走去,一步一晃,最后扑进老太太怀里的那一刻,祖孙三代的笑声惊起了老槐树上宿栖的雀儿,扑棱棱飞了一片。
等承祖玩累了,老太太把他领进里屋,哄着睡下了。大院里又静了下来,只剩屋檐滴水,一滴,两滴,像是谁在远处拨着算珠。
阿贵推开卧房的门,屋里只留了一盏如豆的灯。柳如烟正在炕上铺被褥,下午承祖尿炕了,得换下来洗洗。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眉眼间漾开一层柔和的笑意。
灯光下那床阿贵借宿时盖过的蓝印花被显得格外温润。在这方寸之间的蓝白世界里,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如藤蔓般坚韧、如并蒂莲花般纯净的相守,将岁月的寒意轻轻隔绝在外。
最后,灯花爆了一下,灭了。满室沉入黑暗,只剩那床蓝印花被上,并蒂莲花的纹路还印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里,将这夜的寒意,轻轻隔在了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