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春色
油菜花香的时节,日头一天暖似一天。焦家大院后院的酒坊里,两口窖池轮着番地忙活。每月两轮回,一轮回从蒸粮到下窖封泥,约莫十五六天;另一轮回等酒醅发酵,再蒸馏出酒,又是十五六天。两口窖池交错着来,前脚一池酒刚封窖,后脚另一池就开了封,酒坊里总飘着那股子醇厚的糟香,不散。
阿贵如今是酒坊里的主心骨。天蒙蒙亮,他就蹲在作坊角落里踩酒曲。那是用豌豆和大麦等磨成的粉,加了陈年的老曲母,兑上适量的水,赤着脚踩。脚底板感受着曲料从松散到黏韧的变化,像揉一团有脾气的面团。踩好的曲块要切成砖形,码在稻草上,等它长出一层淡淡的黄绿色菌丝——那是酒香的魂。
刘全、福根都是阿贵认的兄弟,跟着阿贵打下手。刘全心细踏实,管配料称重,一杆小秤用得精准,高粱多少、谷糠多少、水多少,容不得半分差池;福根开朗活泛管清洗蒸煮,大铁锅烧得滚开,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他拿着长柄木锨翻晾酒醅,一翻一扬,酒糟在空气中划出弧线,热气散尽才能入窖。
阿贵则守着最关键的几道关:配料比例他定,入窖温度他摸,发酵期间他每天三次掀开窖皮查看,看颜色、闻气味、测温度,稍有不对就调整。一窖酒能不能成,全看他那双眼睛、鼻子和手。如今产量稳在了每月五十坛,一坛30斤,一千五百斤酒,像一条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淌向镇上醉仙居的柜台。
前院的花果园更是喜人。迎春花谢了,苹果树和桃树的叶子一天天舒展,绿得发亮。最招眼的是那几株桃树,枝头上缀满了花骨朵,粉嘟嘟的,随时要绽开似的。如烟的肚子也更大了,五个多月的身孕,行动愈发笨重,却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桃树下,晒着太阳,手里做着针线。
这日午后,日头暖洋洋地洒在前院。焦老太太搬了把竹椅,坐在廊檐下;阿贵娘端出笸箩,里面堆着细软的棉布和花花绿绿的丝线。三个女人凑在一处,正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
“如烟,你这肚子尖,怕是是个小子。”阿贵娘眯着眼,手上的针线穿梭不停。
“娘,大夫把过脉了,说是像小子,可也不准。”柳如烟低头抿嘴笑,手抚着肚子。
“是男是女,都是焦家的种,我都疼。”焦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纳一双虎头鞋的鞋底,针脚细密得像蚂蚁排队,“不过要是小子,就得多读书,会干事,将来接阿贵的班,管这大院,管这酒坊。”
“娘,您偏心,”如烟佯装嗔怪,“要是闺女呢?”
“闺女?”老太太抬起头,笑得满脸褶子,“闺女更好,贴心。当年我生……”话到嘴边,忽然顿了顿,眼神黯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不说那些。总之,这孩子是第一个,又是大院翻新后的头一个,命里带贵气。”
阿贵娘也笑:“老姐姐说得是。咱们如烟有福气,阿贵也有福气。”
三个女人叽叽喳喳,笑声像檐角的风铃,在院子里轻轻荡开。阿贵从前院角门进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裤腿上沾着泥。他刚去村外的地里转了一大圈,心里正盘算着事儿。
“阿贵,地里的苗情咋样?”老太太问。
“好着呢,娘,”阿贵放下锄头,喝了口茶水,“我看咱那几亩坡地,土质硬,适合种高粱,酿酒用得着;河湾那几亩肥田,种小麦和玉米,口粮不愁;靠沟边阴湿的那片,我打算种些红薯,秋后收了既能吃,也能喂猪;还有崖根底下那小块沙地,种些中药材,远志、柴胡什么的,镇上药铺收,也是一笔进项。”
“你倒是盘算得远,”老太太点点头,“地不能荒,酒坊也不能停。两头都要顾,这才像个当家的。”
正说着,如烟忽然“哎哟”一声,手按住了肚子。阿贵一个箭步冲过去:“咋了?”
“没事,”柳如烟笑着摆手,“是小家伙踢我呢,劲儿大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