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门是铁的,锈得发黑,门把手凉得像冰。陈昭没用钥匙,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三下两下撬开了锁。门轴没响,只是轻轻一推,就开了条缝,一股霉味混着蜡油的甜腥,扑出来。
林知夏没动。她鞋底还沾着孤儿院门口的泥,没擦。
“你确定?”她问。
陈昭没看她,只把铁丝收进袖口,“他没让任何人进来过。连清洁工都绕着走。”
她迈了一步。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声,像踩碎了什么干枯的叶。
地窖比她想象的小。三面墙是石砌的,顶上悬着一盏老式灯泡,没开。只有角落的蜡烛台,点着一支,火苗微弱,照出整面墙的蜡笔。
十四支。
每支都插在墙缝里,笔身刻着名字。有的字迹深,像用刀刻的;有的浅,像用指甲划的。颜色各异,蓝的、灰的、棕的、粉的,有的褪了色,有的还新得发亮。
最后一支,空着。
旁边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压在一块旧砖上。纸是那种薄宣纸,边缘卷了,像被反复展开又折回。
她走过去,没伸手。
陈昭站在她身后半步,没催,也没劝。他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节压着一叠纸——收据,盖着程砚的私章,每一张都标着日期,从她捐出最后一分钱那天,到上个月。
她终于抬手,指尖碰了纸。
“你捐光家产那天,我烧了所有画。现在,我画了你的一生,却不敢送你。”
字是程砚的。工整,克制,像他画素描时的线条,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她没哭。只是低头,看那支空着的蜡笔。它比其他的都短,笔身磨得发亮,像被谁握过无数次。
突然,一支蜡笔从墙缝滑落。
“啪。”
轻得像一片灰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
是浅橘色。塑料壳裂了道缝,露出里面干涸的蜡芯。笔身刻着字,小得几乎看不清:
“1998.10.3,程砚,第一次为你画光。”
她记得那天。
七岁,她蹲在孤儿院墙角,用捡来的半截蜡笔,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太阳。程砚站在篱笆外,手里攥着一支新蜡笔,没敢递过来。后来他偷偷把那支蜡笔塞进她书包,笔身用铅笔写了日期。
她以为他忘了。
原来他一直记得。
她没动,只是把蜡笔攥在手心,暖得发烫。
陈昭忽然开口:“你身后,那箱东西,你没看见?”
她转头。
角落,一个纸箱,没封口,边角被水洇得发软。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收据,每一张都盖着程砚的私章,时间从她捐出家产那天,持续至今。最新的一张,是上周。
她蹲下去,指尖摸过纸面。纸很新,墨迹没干透,像刚盖完章。
“他没等你原谅。”陈昭声音低,“他只是……在等你回来收下。”
她没答。只是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翻过来。
背面,一行极细的字,用钢笔写的,几乎被墨晕开:
“你给的光,我替你存着。”
她把收据放回去,没再看。
地窖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一声,爆出个小火星。
她转身,朝门口走。
陈昭没跟上来。
她走到门边,停了停,没回头:“你手里那些收据……是你查的?”
“是。”他答得干脆。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他沉默了三秒。风从地窖高窗漏进来,吹动她鬓角一缕发丝。
“怕你走了。”他说,“怕你收了,就再也不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