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教退走的第二天夜里,又来了。
这次他们没有撞门。
他们把城北的官道堵死了,然后在城门外,架起了十几口大锅。锅里熬着什么,热气腾腾,隔着城墙都能闻到一股腥甜味。
守军趴在城头,看得直皱眉:“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熬药?还是煮饭?”
“不像。”老卒子眯着眼,“你们看——他们在绑人。”
火把的光里,教众们推搡着一群百姓,从营帐里赶出来。老人、妇人,还有孩子,一串一串地,绑着手,押到城门外。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被绳子拴着,站在最前面,吓得直哭:“娘!娘!”
“别怕别怕!”人群里的妇人拼命挣着绳子,“娘在!娘在!”
毒坛主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那个小丫头。
他仰头,望着城头,笑吟吟地开口:“城上的听好了——我数到三,你们不把圣体送出来,我就先杀一个。”
“一。”
城头上,守军们脸色全变了。
“二。”
“——住手!”
城门洞里,灰衣人走了出来。
他仍旧是一身灰布衣,腰间那柄裹着布的长剑,横在身前。他站在城门口,望着毒坛主手里牵着的孩子,声音不高不低:“孩子放下。有什么,冲我来。”
“冲你来?”毒坛主笑了,“你谁啊?昨天就是你,堵了一夜的城门?”
“是我。”
“那就更好办了。”毒坛主把刀架在小丫头的脖子上,“来,你跪下,磕个头,叫三声爷爷,我就放了这丫头。”
灰衣人没有动。
毒坛主手里的刀,又往下压了压。小丫头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直打哆嗦。
“怎么?不跪?”毒坛主说,“那你这位‘守城五卫’的大侠,是不打算管这孩子的死活了?”
城头上,有人认出了灰衣人,急得直跺脚:“顾大侠!救救那孩子!你昨天能守城,今天也能救人的!”
“对啊顾大侠!您那么厉害——”
“顾大侠!您倒是出手啊!”
灰衣人没有回头。
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柄剑。裹剑的旧布,还系得好好的,把那个断口,遮得严严实实。
他偏过头,望了一眼城里的方向。
那里是城主府。府邸深处,有一间密室;密室的床底下,藏着一个以为自己还在玩捉迷藏的白发丫头。
她什么都不知道。外面的天红了,她不知道;城快破了,她不知道;更不知道,此刻正有人拿刀架在一个孩子的脖子上,逼她出去。
她还在那儿,乖乖地藏着。
灰衣人收回目光,垂下眼。
他不出鞘,是有原因的。
断剑出鞘,剑意会暴露。剑意暴露,他的身份就瞒不住了。身份瞒不住,玄霄宗,就会被人盯上。
他瞒着,不是为了自己。
可毒坛主的刀,又往那孩子的脖子上,贴紧了一分。
“三——”
“等一下。”
灰衣人抬起头。
他慢慢地解开了腰间那柄剑上裹着的旧布。
一层,一层。
旧布落在地上,露出里面的剑。那是一柄断剑——剑身自中段断去,只剩下半截剑刃,断口参差,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折断的。
城头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断……断剑?”
“他用一柄断剑,守了一夜城门?!”
毒坛主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哈哈哈哈!原来是个使断剑的!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高人——”
他笑到一半,笑不出来了。
因为灰衣人握住了那柄断剑。
握剑的那一刻,他身上的灰布衣,无风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