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娇娇指了指自己还湿着的眼眶,“眼泪又不值钱,我哭一场就有啦。你要多少?我现在就能给你哭一盆。”
“你要早说呀。”
“你要是早说小姐姐病了,想用我的眼泪治,我肯定当场就哭了。哭多简单呀,我想哭就能哭。”
“可你非要请我吃饭,还要磨匕首……多费事呀。”
萧震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半辈子,统辖一城,见过无数人心算计,此刻却被眼前这个赤足少女一句话,堵得心口发胀。
“……你、你不生气?”他哑着嗓子问,“萧某是想害你啊。”
“你不是没害成吗?”娇娇歪着头,“而且你跪得这么用力,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师父说,知道自己错了的人,比不知道自己错了的人,好哄多了。”
“况且,”她认真地补了一句,“眼泪真的不值钱。你要是早说,我早就给你了。哪用得着磨匕首呀。”
萧震岳怔了很久。
他慢慢直起腰,看着这个少女,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活了大半辈子,竟被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教着怎么做人。
“……萧某惭愧。”他哑声道,“这条命,从今往后,是灵姑娘的。”
“我不要你的命。”娇娇摆摆手,“我要你的肘子。今晚那个肘子真好吃,明天还能不能吃?”
萧震岳:“……能。”
“那再给我来一碟糖葫芦。”娇娇眼睛一亮,“我师父说,心情好的时候,要吃甜的。”
萧震岳:“……好。”
满堂宾客:“……”
他们看着城主大人跪在地上,被一个赤足少女安排得明明白白,一时竟分不清该震惊圣体的力量,还是该震惊这位圣体的心思。
床上传来一声虚弱的轻唤:
“……灵姑娘。”
娇娇回头。萧晚晴撑着身子坐起来,苍白的手伸向她的方向,眼眶红红的:
“谢谢你。”
“不用谢!”娇娇蹦过去,握住她的手,“你手还是有点凉,回去多喝热水,多吃肘子!”
萧晚晴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又轻声道:“你刚才说……眼泪不值钱。可我知道,你掉眼泪的时候,是真的在心疼我。”
娇娇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忽然小声说:“咦……我好像,忘了点什么。”
“忘了什么?”萧晚晴问。
“不知道。”娇娇皱起眉,想了半天,又松开,“想不起来了。算了,反正我记性本来就不太好。”
她说完,又笑了,把这事丢到脑后,拉着萧晚晴的手絮絮叨叨:“我跟你说,青梧城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他家的糖葫芦可甜了……”
角落里,一个灰衣人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袖中的银铃,在方才那一瞬间,猛地颤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他缓缓垂下眼,低声道:“血咒净化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血月教下咒,从来不会只下一道。”
他抬头,看向宴厅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铃:“他们放长线钓的,恐怕不只是城主的女儿。”
“……是这位圣体大人啊。”
他指尖在银铃上摩挲着,又添一句:“还有——晚晴那道咒,本要子时才发作,方才却提前犯了。是有人在场,替血月教催了它一把。今晚这宴席上,就藏着血月教的人。”
远处,城门口。
老乞丐蹲在墙根下,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把竹签往袖子里一收,看着城主府方向,慢悠悠地笑了:
“第一步,成了。”
“可这丫头今晚哭的这一场,值了。”
“就是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一滴泪,又从她这儿,带走了什么。”
夜风骤起,吹得满城红灯笼晃了晃。
城主府里,灯火通明,宴席重开。萧晚晴靠在新加的软垫上,捧着娇娇塞给她的半碟花生米,看着那个赤足少女在席间跑来跑去,追着丫鬟问“明天真还有肘子吗”,忽然弯了弯嘴角。
“灵姑娘。”她轻声唤。
“嗯?”娇娇回头。
“你今晚……还回客栈吗?”
“回呀。”娇娇理所当然地说,“我师兄们还在客栈等我呢。他们说了,我不回去,他们睡不着。”
萧晚晴微微一怔:“你师兄们……不是说你一个人下山吗?”
“是呀,我一个人下山。”娇娇认真地说,“可他们不放心,偷偷跟着来了。我大师兄说,这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她说着,又笑了:“反正他们跟着跟着,就习惯了。我也习惯了。我们六个人一起,可热闹了。”
萧晚晴看着她,有点羡慕。
那个赤足少女坐在灯下,嘴角还沾着糖渣,笑得没心没肺。
她的心口,第一次,在子时到来的时候,安安静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