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很远的地方等你。等你,自己走过去。”
灵娇娇把斗篷裹紧了些,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认真地说:“那我走快一点。”
掌门站起身,退开一步,冲她摆了摆手:“去吧。山下有糖葫芦,可甜了。”
“糖葫芦是什么?”
“你下了山就知道了。”掌门笑了一下,“记住,山下的东西,甜的可以吃,辣的可别碰——你一碰辣的东西,眼泪就收不住了。”
灵娇娇认真地点点头,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她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走到第三步,她忽然回头:
“师兄们真的不跟我走吗?”
山门前,五位师兄站成一排。
大师兄顾长渊垂着眼,没看她。
二师兄温如玉低着头,指尖捻着一枚青色的药丸。
三师兄墨无痕望着天,像在看雪。
四师兄花弄影转着手里的扳指,转得飞快。
五师兄江逐流吹着口哨,口哨声断断续续的,有点走调。
“嗯。”大师兄说,“不走。”
灵娇娇“哦”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山门前的师兄们都还站在原地,像五根柱子。走出一百步,她再回头,五个人还站着。走出三百步,她回头,山门前的雪地上,已经空了。
风卷着雪沫,扑了她一脸。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山风掀起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用力裹了裹那件斗篷,低下头,一步一步往山下去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孤零零的赤脚印。
山门后的影壁后面,五个人挤成一团。
“走了走了。”江逐流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山道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真走了。”
“别挤。”花弄影把他扒拉开,“我的护身玉符还没塞给她——”
“塞什么塞。”温如玉道,“她身上现在至少三件法器、两道护体阵纹、一颗回春丹,还有大师兄那道剑气护着。你猜掌门为什么让我们停手?”
花弄影噎住:“……掌门安排的?”
“掌门安排了一半。”墨无痕慢悠悠道,“另一半,是那丫头自己哭出来的——她哭一场,半座山都冻住了,你们谁打得过她的眼泪?”
众人沉默。半晌,江逐流幽幽道:“所以,门规不许我们随行,就是怕我们……被她的眼泪冻死?”
温如玉白了他一眼:“门规,是怕她的劫,落到我们头上。”
影壁后静了一瞬。
顾长渊靠在影壁上,手里握着那柄断剑,指腹慢慢摩挲着断口,良久,他说:“她一个人下山,我不放心。”
“那能怎么办?”江逐流耸肩,“门规写着呢,违者重罚。”
顾长渊没说话。他抬头,望了一眼山道尽头那个白点,把断剑往腰间一挂:
“门规说,师兄不得随行。”
“可门规没说,山下的客栈,不许住一个游侠。”
四个人齐齐转头看他。
顾长渊转身往山下走去,丢下一句:
“今晚子时,山下清风镇,老槐树茶馆。人到齐。”
影壁后安静了一瞬,然后四个人默默跟上。
山脚密林深处。
血月教三坛主裹着伤,跪在一个披黑氅的身影面前,低声禀报:“教主,那丫头已经下山了,一个人,身边没有玄霄宗的人跟着。”
“一个人?”黑氅身影的声音一顿,随即低低地笑了,“好。圣体独行,正是天赐良机。”
他抬起手,指间捏着一枚血色令牌,月光照在令牌上,照出一轮滴血的月亮:“传令下去,各坛精锐,向清风镇集结。这一次,不许再失手。”
“属下领命!”三坛主应道,又犹豫了一下,“可是教主,那丫头的眼泪……连半座山都冻住了。”
“她的眼泪,是她的刀。”黑氅身影淡淡道,“可刀再利,也得有人握着,才知道往哪儿砍。她连刀都不认识,这一路,有的是机会。”
密林深处,一只夜枭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树梢,惊落一片积雪。
山道上,灵娇娇走了很久很久。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雪停了。她绕过两处塌方的山路,踩过三条结了冰的溪流,终于看到了山脚的轮廓。那里有炊烟,有鸡鸣,飘着她从来没闻过的、热腾腾的味道。
她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弯起来:“山下到了。”
她正要迈步,忽然感觉脚底一凉。她低头看见自己踩在一只冻僵的、穿着暗红靴子的脚上。
是那两个血月教探子的冰雕。冰雕立在路中央,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还攥着骨哨,脸上定格着惊恐的表情。
灵娇娇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对冰雕鞠了一躬:
“对不起呀,踩到你了。你们冻在这里,是等我吗?”
冰雕没有回答。山风呜呜地吹过,像有人在哭。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我帮你们捂捂吧。”
她伸手,把小手按在冰雕上。暖意顺着她的掌心蔓延开,冰雕咔嚓咔嚓地裂开细纹,里面的探子软软地瘫倒下来,晕在了雪地里。
她只知道,自己的眼泪冻得住邪祟,却冻不死活人——眼下不过是把人从冻死线上拉回来一层。
灵娇娇拍了拍手,有点高兴:“活了!”
她蹦蹦跳跳地往镇子方向跑去,留下两个晕倒在雪地里的血月教探子。
远处,清风镇的方向,炊烟袅袅。老槐树茶馆的二楼,一盏灯“啪”地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