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四分,林溯彻底歇菜了。
死之前他还在盯屏幕,上面那行代码最后缺个括号,没来得及补。也不知道盯了多久,反正四十七个小时往上,脑子早木了。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狠命一攥,人从工椅上出溜下去,后脑勺撞上机箱散热口,焦糊味儿蹿进鼻子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完球了。
意识正往下沉,像块石头。彻彻底底的黑,黑到连都在散架,碎成一片一片往虚空里扬。手脚不听使唤,有股劲儿拽着他往四面八方扯,关节里咯咯响。
然后他听见了风声。
不是机房那股混着灰尘和氟利昂的闷风。这阵风顺着木头窗板的缝钻进来,带着土腥子味儿,远处谁家灶台在烧柴火,还有猪圈那股子热烘烘的骚气。
睁开眼,头顶一根熏得乌黑发亮的房梁,蛛网挂在犄角旮旯里,风一抽一抽地晃。
脑袋瓜子疼得要命,像有人拿了把钝锤子不紧不慢地凿。
紧接着,一大坨不属于他的记忆劈头盖脸糊过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林家,青木镇,旁系,废脉,被本家把修炼资源扒了,还得跪地上磕头道谢,名字从族谱上横着划了一道。还有什么呢?恨。骨头缝里压了七年那种,沉得喘不上气。
这人叫林溯,巧了,和地球那个搞算法的三十岁社畜同名。同名不同命,说白了这具身体就是个废物炮灰,穿过来连个系统大礼包都没叮一声。就这开局,真够草蛋的。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手腕细得跟鸡脖子一样,肋骨一把一把的,皮肤透着层青白色的病气。胸口正中一大片碗口大的淤紫,黑紫黑紫的,一看就不是碰的。原主让人一脚踹在膻中穴上,灵力把心脉冲烂了,当场断气。那脚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真正送走原主的是埋了七年的先天七处经脉裂隙。灵气进来多少漏多少,跟往破了底儿的碗里倒水一个德性。
林溯靠在土墙上,花了一刻钟把两辈子记忆搅匀。地球那边的东西还在:应用数学底子,后来做算法,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团烂到没法看的信号里把有用的扒出来。现下脑子里灌进来的这套,说白了就是另一组信号,结构稀烂,噪声大得吓人。
他闭眼,狠狠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东西,稀薄,但有。比氧气稠、比水汽温,皮肤能感觉到,舌头上尝不出来,原主管这叫灵气。他能摸到,抓不住。
废脉之体大概就这么回事:先天经脉残损,灵气进多少漏多少,大夫都说没治。
原主试了七年,蹲院里用树枝在地上画引气诀的路线图,树枝画断了,指头也磨秃了皮。本家来验收的人低头瞟了一眼,丢下句旁系废物,走了。
林溯睁开眼,他不信这俩字。可眼下这操蛋的境况,不信也得先熬着。反正再差也差不过之前当牛马。这么想着,肩膀松了半寸。
地球上没灵气这玩意儿,可他干过一件差不多的事。逆推一套加密协议,对面吹得天花乱坠说零漏洞,他从信号噪声里把密钥规律硬抠了出来。后来安全部门的人找上门问他进不进体制,他想了想说算了,加班加怕了。结果后来在别的地方该加还是加,一点没少。
他重新闭眼盘膝坐稳,开始默背那套九十三字的引气诀。原主背了七年,字字刻在骨头上那种熟。
引气入体,从百会往下,走任脉,灌丹田。原主每次到这一步就散了,经脉碎得跟筛子一样,灵气管你什么路数,进来就漏。
正打算再来一遍,灵台深处猛地一暗。紧跟着亮了。不是感觉上的亮,是当真亮了。识海正中央浮出一幅星图,巴掌大小,像把一条银河碾碎了塞进棋盘里。无数光点密密麻麻连着细丝,成千上万条,全在流、在变。没声没响,没什么温度,就那么悬着,像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然后有个声音渗过来。不是耳朵接的,从星图里渗出来的,冷飕飕的,含含糊糊,像有人沉在深水底下往上冒了半句话。
别瞎动。
就仨字。完了。星图暗了一瞬,又恢复了那副等着喂东西的安静样儿。
林溯没慌。老天爷赏的金手指?管他呢,先接着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