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胤泽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现在感觉自己好像处在一个挺尴尬的境地。郑老师,您有没有听说过‘按下葫芦起了瓢’这句话?”
郑利军点头:“听过,这话说的是麻烦事一件接一件,按下这个,那个又冒出来,处在两难之间。”
“可不是嘛。”朱胤泽望着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我总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个山坡上,但不是往上爬,而是在往下滑。后面好像有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推着我,越滑越快。走得越快,心里就越发慌,总觉得不安全,怕前面忽然出现一个断崖,一下子就摔下去了。可真要让我停下来,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更慌。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郑利军听着朱胤泽的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琢磨词儿。
他沉默片刻,忽然清了清嗓子,换上了说相声的腔调,慢悠悠开口:“您这心境,让我想起个老故事,是我师父当年教我的一段单口,说的就是个两难的坎儿。”
朱胤泽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哦?什么故事?”
“话说清末民初,保定府有个叫周老栓的,是个做酱菜的好手。”
郑利军娓娓道来,“他家那‘周记酱菜’,在保定府开了三代,凭着一手独门酱方,把萝卜、黄瓜腌得酸甜脆爽,街坊四邻没不夸的。可到了周老栓这辈,出了个岔子——他那酱方,被对门‘王记酱菜’的王掌柜给盯上了。”
“王掌柜是个外来的,眼馋周记的生意,几次三番想拜师学艺,都被周老栓拒了。后来索性耍起了阴招,夜里派人偷了周家酱缸里的老汤——那老汤可是传了三代的宝贝,就跟酿酒的酒曲似的,没它,酱菜味儿就差着意思。”
朱胤泽皱眉:“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吧。”
“可不是嘛。”郑利军接着说,“周老栓发现老汤被偷,当时就急火攻心,差点晕过去。更糟的是,没过一个月,王记酱菜真就支棱起来了,卖的酱菜味儿跟周记的八九不离十,价格还便宜两成,周记的生意一下子就冷清了。”
“周老栓的儿子周小满,年轻气盛,拎着扁担就想去砸王记的铺子,被周老栓死死按住了。老爷子叹着气说:‘砸了铺子容易,可咱家的脸面、祖宗的手艺,能砸回来吗?’”
“这时候,王掌柜反倒托人来了,说想跟周老栓‘合作’——他出银子扩店,周老栓出手艺,赚了钱五五分。明着是合作,实则是想把周记彻底吞了。周老栓当时就犯了难:答应吧,等于把祖宗的家业拱手让人,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不答应吧,自家生意一天比一天差,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一家老小还等着吃饭。”
郑利军看向朱胤泽,“周老栓那几天,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走在街上,看谁都像来催债的,连街坊打招呼都觉得是在笑话他。”
朱胤泽点头:“这确实够难的,一边是骨气,一边是生计。”
“可是绝境的背后,往往却有一丝转机。”郑利军话锋一转,“有天夜里,周老栓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去了酱菜园子。摸着那个空了的酱缸,忽然想起他爹当年说的话:‘做酱菜,讲究个‘忍’和‘变’。忍得住性子等它发酵,更要敢在老方子上添点新料,做出创新。’”
“他盯着那口被偷了老汤的空缸,忽然有了主意。第二天一早就让人去乡下收了些野山椒、紫苏叶,又买了些甜面酱和调料回来。别人都以为他是急疯了,谁知道他把这些新料往新起的酱缸里一兑,守着酱园泡了整整一个月。”
“等开缸那天,街坊都来看热闹。掀开缸盖,一股酸辣中带着清香的味儿飘出来,跟以前的酸甜口完全不同,却更开胃、更下饭。周老栓给这新酱菜起名叫‘满堂红’,定价跟王记一样,还免费让客人试吃一点。”
“您猜怎么着?”郑利军卖了个关子,“没俩月,周记的铺子又排起了长队。有人就问周老栓:‘您就不怕王掌柜再偷您的新方子?’周老栓笑了:‘他偷得走老汤,偷不走我的创新方子。这世道变了,咱的手艺也得跟着变,不然守着老规矩,只能饿死。’”
朱胤泽若有所思:“他没答应合作,也没硬扛,反倒另辟了一条路?”
“正是。”郑利军点头,“后来王记的酱菜就靠偷来的老汤,味道渐渐寡淡下去,客人慢慢少了,最后,老汤用完了,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最后关张了。周记呢,不光保住了家业,还凭着‘满堂红’和创新出来的酱菜,把生意做到了天津卫。”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起来:“朱先生,这故事说的是酱菜,可理是相通的。人这一辈子,哪有一帆风顺的?谁还没遇着几个两难的坎儿?往前冲怕摔着,往后退又不甘心。可有时候啊,不一定非得选当前的路,兴许旁边就有条小道,只是当时急得没看见而已。”
服务员端上来一个茶壶,郑利军给他倒了一杯茶。
朱胤泽端起茶杯,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没再说话,若有所思。
中午时分,朱胤泽正坐在垂香楼里慢慢品茶,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黎兵兵”三个字。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对方清脆又带着点雀跃的声音:“泽哥,我昨天拍完《天空之城》的最后一场戏,已经杀青了,你现在在哪儿呢?”
朱胤泽笑着报了地址:“我在沈阳,要不要过来。”
“沈阳?”黎兵兵的声音更兴奋了,“那太好了!我这就订机票过去找你,等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