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艳芳站在旁边看着,起初还觉得新鲜,等看到他画完,举着个满脸皱纹、留着山羊胡的寿星面具递过来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干嘛给我买个老头面具?你看那边那个大头娃娃,圆滚滚的多可爱,我要那个!”
朱胤泽却没笑,眼神认真得很,他把面具往她面前递了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因为我想让你从认识我这天起,能长命百岁,万事通达,一辈子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以后再也没有病痛,没有难过。”
梅艳芳脸上的抱怨一下子僵住了。
她看着面具上那圈圈金粉描的平安纹,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又抬头看向朱胤泽眼里的真诚,像有股暖流猛地撞进心里,烫得她鼻子一酸,眼圈瞬间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要大头娃娃,而是伸手接过那个寿星面具,小心翼翼地头上戴去。
面具边缘有点硬,蹭得她脸颊痒痒的,可她却觉得心里很踏实。
透过面具上的眼洞,她看着朱胤泽笑得露出白牙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捂住面具,在里面偷偷出擦了擦眼角——原来被人这样放在心上关心,是这么暖和的滋味。
“走了,寿星太太,”朱胤泽笑着牵起她的手,“前面有卖吹糖人的,给你捏个大寿桃抱着好不好?”
梅艳芳在面具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鼻音,却藏不住那股子甜意:“嗯!”
两个人又溜溜哒哒玩了一大圈,朱胤泽有点累了,可梅艳芳却还是兴致勃勃。
朱胤泽直接打了一个出租车,去了前门大栅栏,下了车,就打听着广德楼,慢慢走了过去。
这里街道不太宽,青石板路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发亮,两旁是鳞次栉比的老字号,招牌大多是红底黑字的木质匾额,透着股厚重感。
瑞蚨祥的绸缎庄还敞开着大门,店员穿着熨帖的中式褂子,慢悠悠地招呼着挑选布料的顾客;内联升的布鞋柜台前,常有老人坐着试鞋,鞋匠在里间“哒哒”地纳着鞋底,声音能传到街面上。
街边的小店挤挤挨挨,有卖针头线脑的杂货铺,玻璃柜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发卡和纽扣,居然还有明星不干胶。
朱胤泽取出一张上面有梅艳芳的照片的不干胶拿给她看,梅艳芳惊喜的接过来,仔细的看了好一会才放回去。
朱胤泽直接给她买了一大张,梅艳芳高兴的抱着他就亲了两口,反正有面具挡着,谁也看不出来。
前面还有挂着“老北京炸酱面”木牌的小馆子,门口支着煤炉,铁锅“滋滋”地炒着酱,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朱胤泽牵着梅艳芳的手,在熙攘的人群中拐过街角,广德楼那块斑驳的木质招牌终于撞进眼里。
黑底金字的“广德楼”三个字被岁月磨得发亮,旁边挂着块红纸黑字的戏单,墨迹淋漓地写着“今日演出:郭德刚,张文硕”。
他停下脚步,回头冲梅艳芳笑了笑道:“就这儿了,让你听听老京城的相声。”
两人抬脚往里走,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茶叶香、瓜子味和人声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广德楼内里确实简陋,长条的木头桌椅摆得密密麻麻,椅面被磨出一层温润的包浆,泛着油亮的光。
茶客们不太多,三五一桌,有嗑着瓜子眯眼听戏的老爷子,有捧着盖碗茶大声叫好的糙汉,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凑在一块儿,跟着台上的包袱拍桌子笑,闹哄哄的,却奇异地透着股让人踏实的亲切——就像闯进了哪个街坊邻居的大杂院,随意得不用端着任何架子。
此时台上,一老一小两个身影正站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桌后。
老头侧着身子,脑袋歪得像个被风吹斜的葫芦,脸上满是被挤兑出来的“委屈”;他身边的小黑胖子则梗着脖子,一脸“得理不饶人”的得意,俩人正掰扯着《论捧逗》的活儿。
“您这逗哏的也太霸道了!”老头捂着胸口,声音带着点颤,“句句都往我心窝子扎,这哪儿是捧哏啊,这是给我上刑来了!”
小黑胖子把扇子往桌上一拍,眼睛瞪得溜圆:“那没办法啊,谁让您捧哏的接不住话呢?我这是帮您磨活儿!”
“我磨你个脑袋!”老头急得直跺脚,“今儿咱换个样儿,您让我试一次逗哏,行不行?我要是逗哏,保准比你强十倍!”
台下的茶客们跟着起哄:“让他来!让他来!”
按常理,这时候逗哏的总得假意推辞两句,再顺坡下驴给个台阶。
可那小黑胖子偏不,脖子一梗,脆生生吐出俩字:“不行。”
“嘿!”台下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桌子喊:“真横诶!”
老头被噎得脸都红了,指着他道:“凭什么不行?你说!”
小黑胖子往桌上一趴,冲老头挤眉弄眼:“就凭我是逗哏的!我就不让你逗,你咬我呀?”
这话一出口,角落里嗑瓜子的小年轻笑的真拍大腿。
老头气得手直抖,最后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后台走:“得得得,我不伺候了!您爱找谁捧哏找谁去,我回家抱孙子去!”
“哎哎哎,别走啊!”小黑胖子这才慌了神,连滚带爬地追上去,一把拽住老头的胳膊,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祖宗哎,我错了还不行?您回来,咱接着来,您说逗哏就逗哏,我给您捧,我给您当牛做马地捧!”
台下早笑成了一锅粥,朱胤泽也忍不住笑出声,拉着梅艳芳找了第一排正中间的茶桌坐下——这位置离台最近,连演员脸上的雀斑都看得一清二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