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胤泽端起钢化杯,喝了一口温热的龙井,茶香在舌尖弥漫开来,他这才缓缓开口:“姚老师,您在喜剧这行耕耘了这么多年,肯定听说过‘审美疲劳’这个词吧?”
“审美疲劳?”姚本杉眉头猛地一跳,眼神瞬间凝重起来,他往前凑了凑,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因为前两年那两个小品铺垫,今年这个本子会让观众提不起兴趣?”
朱胤泽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姚老师,今年春晚的导演主创团队大换血,您知道吧?”
“那我能不知道吗?”
姚本杉咂了咂嘴,“往年就一个总导演拍板,今年一下子来了五个联合执导,听说光开会都能吵半天。”
“原来总导演是一个,现在变成五个,您也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吧?”
朱胤泽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如果您这个本子遇到的是去年的导演、去年的创意审核团队,甚至是去年的大形势,那指定能过。但今年不行——因为今年改革了。”
“改革了……”
姚本杉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巴掌“啪”地拍在自己大腿上,“对啊!这么简单的形势,我怎么就没往深了想呢?”
他这几天光顾着愁老何和创作导演的伤势,又琢磨着自己的新本子能不能保下来,竟把这么关键的茬给忘了。
今年春晚喊着要“推陈出新”,五个导演各有各的想法,像他这种沿用老套路的本子,确实容易被当成“改革对象”。
姚本杉抬眼看向朱胤泽,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小兄弟,你贵姓?”
朱胤泽吓得赶紧摆手,脸上露出夸张的惊骇表情:“别别别,姚老师,您可别这么叫,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我叫朱胤泽,就是个普通人,瞎琢磨几句,您别往心里去。”
“普通人?”姚本杉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普通人能一眼看穿这层弯弯绕?普通人能跟着梅艳芳进央视大楼?你小子就别谦虚了,赶紧给我好好说说。
这样,中午我请客,京城的馆子随你点,程府宴、便宜坊,你说去哪就去哪!”
“真的?”朱胤泽眼睛一亮,随即又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子,“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先想想今天中午吃啥。”
姚本杉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气道:“你这小子,还学会吊胃口了?赶紧说正事!”
朱胤泽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问道:“这样吧,姚老师,您先别急,跟我说说——要是这本子真没过,您打算怎么办?”
姚本杉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叹了口气,用手使劲挠了挠后脑勺,露出几分无奈:“难就难在这儿啊。我的编剧老何,前两天跟我的创作导演一起吃饭,晚上回家的时候出了车祸。
老何还好,就是胳膊腿擦破点皮,缝了几针;可我那个创作导演,脑袋撞在方向盘上,缝了八针,现在还晕乎乎的。俩人都躺在病床上呢,要不今天你怎么可能只看见我一个人在这儿转悠?”
“原来是这样!”朱胤泽恍然大悟,心里的疑惑一下子解开了。难怪姚本杉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原来是核心创作团队出了意外。
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姚老师,您这本子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创意。它还是沿用了之前的套路——当然,咱们也不能否认,观众是真喜欢你们仨。
就你们往台上一站,别说是演小品,哪怕就站着嗑瓜子,大家也乐意看,看个二十分都不带腻的。”
“嘿,你这小子!”姚本杉一听这话,顿时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这话我爱听!实在!前两年下台的时候,就有观众拉着我说,‘姚老师,你们仨往那一站,啥也不用干,我们就觉得可乐’!”
“哈哈哈哈!”两人对视一眼,都大笑起来,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姚本杉看着朱胤泽,眼神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这小子不仅眼光毒,说话还熨帖,难怪能跟梅艳芳走得近。
姚本杉端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眼神里带着几分挣扎:“以你的看法,这个本子是真用不了了?”
朱胤泽看着他,语气肯定:“姚老师,今年是1999年,是辞旧迎新的一年,春晚却是2000年2月,您有没有想过用一个更大的创意?”
“更大的创意?”姚本杉眼睛一亮,连忙给他的茶杯里续了点热水,“什么意思?你详细说说。”
“1999年是咱们国家成立50周年,再过一年又是21世纪,这两个节点加在一起,意义非凡。”
朱胤泽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着点激动,“春晚需要的不单单是好笑、反映农村生活的故事,我觉得它更需要一个能唤起全民集体记忆、展现生活变迁的作品。”
“我尼玛!”姚本杉猛地一拍桌子,当时就爆了粗口,吓得旁边的饮水机都抖了一下,“你小子是干嘛的?专业编剧出身?不对啊,你才多大年纪?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天才吧你是!”
朱胤泽笑了笑,没接话,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得明白观众心理——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您那农村三部曲当然好,但我觉得更好的作品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没错!”姚本杉狠狠一拍巴掌,眼里闪着光,“这句话我特别同意!喜剧的精髓就在这儿,既得让观众想不到,又得让他们觉得‘哎,还真是这么回事’!”
“所以咱们可以写农村生活,但不能只写一家一户、一县一市,得写一个时代的农村生活现实。”
朱胤泽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从吃不饱穿不暖,到能顿顿吃上白面馒头,再到现在能琢磨着搞点小生意、奔小康,这几十年的变化,本身就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姚本杉感觉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直响,手心都冒出了汗:“然后呢?怎么把这些串起来?”
“所以得抛弃您以往那种单一的喜剧方式,转变成一种新的表现形式。”
朱胤泽说道,“比如,用一个贯穿始终的角色,带着观众从建国初走到改革开放,再到如今的新时代,每一段都有标志性的事件和细节,让不同年龄段的观众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影子。”
被他这么一引导,姚本杉的头脑风暴彻底被点燃了,他在屋里踱着步子,嘴里念念有词:“可是……十几分钟的小品,要表现这么大的主题,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啊,容易写得空泛,抓不住笑点。”
朱胤泽忽然问道:“姚老师,您看过崔永的《实话实说》吗?”
“访谈节目?”姚本杉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狠狠一拍大腿,“对啊!访谈形式!让个主持人做话题引导,每到一个时代就挑几个有代表性的时间节点和事件——比如建国初期那会儿、村里通了第一条公路那会儿……每个节点都有具体的人和事,肯定能勾起观众的共鸣!哎呀,兄弟啊,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太有才了!”
他激动得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停下来,一脸郑重地看着朱胤泽:“兄弟,我现在就邀请你加入我的创作团队!你说吧,要什么报酬?钱?房子?还是想认识哪个明星?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二话!”
朱胤泽连忙摆手:“姚老师,您别这么说,我真感谢您的看重。但我不是娱乐圈的人,也不是文艺圈的,就是个普通人。
您让我出个主意、想个创意,我还能勉强试试,可真要写剧本,我没干过这活啊。再说了,我才十八,哪懂那么多老故事?”
姚本杉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是我心急了。”
朱胤泽看着他那副不甘心的样子,坏笑道:“还没放弃呢?还想上春晚?”
被戳破心思,姚本杉老脸一红,佯怒道:“笑什么笑?赶紧接着想!情节该怎么写才能既接地气,又能把时代感融进去!”
朱胤泽拿起桌上的几张废纸,翻到背面,推到赵本杉面前。
姚本杉二话不说,直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喊:“小刚!你赶紧到我借的这个休息室来一趟!对,就是十楼往下数一层那个!有急事!”
没过几分钟,赵刚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姚老师,您找我?”
“小刚,你不是会速写吗?来,帮个忙。”
姚本杉指了指朱胤泽,“他说,你记,尽量把他说的都记下来。”
赵刚愣了一下,看看姚本杉,又看看朱胤泽,一脸诧异——这不是跟梅艳芳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吗?怎么跟姚本杉这么快就熟络起来了?看这架势,倒像是合作了很久的伙伴。
但他也不敢多问,连忙答应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支原子笔,把纸铺在桌上,盯着朱胤泽,准备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