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和他计较,他就是见不得他爸我俩挨欺负,有点气不过。”
到底是谁在挨欺负?
叶潇没去计较。
她只是倦了。
可以把笔记和试卷写得工整完美的叶潇,可以把书桌和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叶潇,终究无法抚平生活的褶皱和裂缝,让自己的生活也能称心如意。
她的生活并不如意。
比如她总是被尤萍针对。
比如她有一个这样的妈妈。
比如她无辜被卷入这些鸡飞狗跳的家事。
比如她不想学理科却硬是被所有人逼着学。
比如她找不到人去说这些压抑在心底的真心话。
比如阮雨声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子。
体面外表下破败不堪的内心,人活得像个脆弱花瓶,不知道究竟用什么东西才能把满是缺口的灵魂稍微填补上。
叶潇穿着黏在身上的湿衣服打车回了家,掏出钥匙打开门后,发现家里并没有人。她也不知道爸妈究竟去了哪里。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把湿衣服脱了下来,在衣柜里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没过多久,门厅里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进门的不止有爸爸妈妈,还有小姨和小姨夫。客厅里,妈妈的骂声,爸爸的叹气声,小姨和小姨夫的劝慰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叶潇将自己隔绝在小小的房间里,抱着竞赛书默默做题。到了傍晚的时候,小姨和小姨夫离开后没多久,门铃声又再次响起,这次来的是大姑和大姑父。
叶潇推开房门去上厕所,妈妈冷冷瞧了她一眼,说:“自己出去买点东西吃!没人有空给你做饭!”
“不用了,我今晚回学校住。”叶潇说完,回到房间里收拾好书包,独自打车去了车站。
宿舍里没有人在,叶潇回到宿舍后把东西放好,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连骨头都是疼的,估计要感冒。
她没有理会,抱着书包走进了教学楼,在路过三班教室敞开的后门时,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声哥不带你这么坑队友的!你是敌方间谍吧你!”
“玩个游戏而已,胜负欲这么强。”阮雨声正捧着游戏机坐在倒数第二排,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神情散漫地低头打游戏。
炽亮的灯光从他的头顶上打下来,衬得他的皮肤白得晃眼。桌面上的几本练习册胡乱摊开着,月光洒落树梢,冰凉的晚风从窗外透进来,将练习册的纸页轻轻吹动。
为什么明明早就在心底和他划清了界限,却还是会不争气地想要再多看他一眼?
叶潇安静地站在原地,愣愣盯着他的侧影看了很久,看到眼眶都有些酸痛。
直到有两个女生端着水杯从后门走出来,叶潇才匆忙回神,拎着书包继续往一班教室走。
叶潇在教室里做题,直到清楼才回到宿舍。睡前她喝了包感冒冲剂,头却实在疼得厉害,于是又吃了片止痛药。止痛药里的咖啡因让她实在睡不着,她索性又爬起来看书。
第二天一早,她大脑昏沉,鼻腔也有些堵塞。竞赛的考场被安排在设施破旧的实验楼里,进考场前,她买了杯咖啡给自己提神。
叶潇的座位在靠窗第一排,后面就是阮雨声的座位。她走到座位上想坐下,却发现椅背的边缘卡进了后面桌子桌沿和桌壁的空隙里。她用力地将椅子往外拽了几下,却怎么都拽不出来。叶潇心中烦乱,索性拿拇指去掰椅背被卡住的地方,边掰边扯,指腹猛地被夹了一下,疼得她皱了下眉。
“别硬拽。”阮雨声忽然出现,把单肩包卸下扔到课桌上,叹了口气说,“我来吧。”
叶潇停了手上的动作,放着让他来,感觉到他的余光似乎盯着她的指腹看了几次。
大脑疼痛发胀,叶潇想,这大概是某种自作多情的错觉。
窗外是料峭冬日,呼啸的寒风透过身后关不严的窗缝猛烈吹打着她的脊背。叶潇一直在打寒战,身上越来越冷。她回头看了一眼,窗户上方用来挂帘子的钩子坏了,破旧的酒红色窗帘半吊着,根本没办法拉过来挡风,于是认命地转过了头,埋下头继续做题。
忽然,她听见了窗帘被扯动的声音,身后的风似乎被厚实的窗帘挡住了不少。
叶潇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阮雨声右手答着题,左手一直在扯着窗帘。
“阮雨声,你专心答题,别扯那个破窗帘了行不行!”
“不行老师,不遮一下我太冷了。”
“你一个小伙子,这点风都扛不住?”
“真扛不住。”阮雨声说着,故意咳了几下,“我一个小伙子都扛不住,估计她更扛不住。”
叶潇的笔尖颤了颤。
“老师,能辛苦您去对面储物间给我俩找两件校服吗?”
“行,等着吧。不然你再鼓捣这破帘子,我看你连题都别想答完了!”
“给。”没过一会儿,监考老师拿着两件校服外套从门口走了进来,把其中一件冬季校服扔给了阮雨声,“厚的这件给你,省得你一直不消停!”
“我不要这件,这大棉袄也太沉了,穿着不舒服。”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叶潇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一件厚重的衣服猛地压了一下。坐在她身后的少年扯着校服的边缘,耐心细致地整理着手上的校服,将它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她的身上。
强烈的暖意瞬间将她的周身包围,叶潇埋着头,笔上的动作没停,阻塞的鼻腔却忽然一酸,眼睛眨了眨,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她抬起手抹了下眼睛,余光注意到阮雨声把监考老师手里的那件秋季校服接了过去。
“我穿这件就行,辛苦您了!”
监考老师没再搭理他,转身走回了讲台。
咖啡仿佛失了效,汹涌的困意如同起伏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席卷着叶潇的大脑。她强撑着考完了数学,距离下一门物理开考前,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她正想闭上眼睡一会儿,忽然注意到数学老师捏着一沓卷子从门口朝她走了过来。
“潇潇,我忙不过来了,学校又着急要,你抓紧帮我批一下,考物理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叶潇喉咙胀痛,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正想接过去,就听见阮雨声在她身后突然开口。
“老师,您什么时候也能给我一次批卷子的机会?”
他凑过来说:“这次的卷子让我批,您看行吗?”
“行,给你批。认真点,批错了找你算账!”数学老师皱着眉,把手里的卷子扔给了他,然后转身匆匆离开。
叶潇没去理会他的举动,只觉得浑身发烫,斜了下身子,把滚烫的额头贴靠在左侧冰凉的墙壁上降温。
身后的少年伏案批改卷子,上半身向前一倾,映在墙上的影子也随着动作猝不及防地前倾过来。叶潇的额头贴靠在墙上,也正好贴靠在了他的影子上。
叶潇怔了怔,望着墙壁上他的影子愣愣出神。
她在心里问自己,叶潇,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是喜欢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还是喜欢他爱管闲事爱揽活儿?
抑或是,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他的样子、动作、表情,随便其中一个都可以变成一种蛊惑?
叶潇闭了闭眼睛,终于,一滴眼泪从眼角渗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般,她眼角渗出的眼泪越来越多,洇湿了墙壁上他的影子。
仿佛是后知后觉的痛,从她的心脏一点点地蔓延开来。来月经被罚站的痛,莫名其妙被泼冷水的痛,彻夜失眠的痛,发烧生病的痛,终于在这一刻悉数爆发了出来。
回忆被拉回到小学六年级那年,她可以在伤心难过的时候拿他当垃圾桶,肆无忌惮地对着他发脾气。他总是会陪在她身边,一边安慰她一边逗她笑。
他会笑话她说:“叶潇你真的好惨啊。”然后边笑边帮她擦眼泪,边笑边哄着问她,“你看,你一累就对我发脾气,我是不是比你还要惨?”
可惜那个阮雨声再也不会出现了。
现在坐在她身后的阮雨声,是喜欢上别人的阮雨声,是不喜欢叶潇的阮雨声。
既然这样,他又为什么要管闲事管到她的头上?就不能离她远一点吗?
她忽然很想转过头去,大声地对他吼,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别再靠近我了,求你。
然而想推开他的人是她,此刻贪婪地靠在他的影子上,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离开的人,依然是她。
原来生来骄傲的叶潇,也会有这样卑微和没出息的一面。
原来生来不肯服输的叶潇,也会想要丢盔卸甲,去把自己最脆弱不堪的一面展现在一个人面前。
可惜她知道,无论是怎样的叶潇,都早已和他无关。
和他有关的所有感受,都只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